“世子不必多礼。”
王砚明看着面前这个才齐腿高的小人儿,抬手虚扶了一下。
然后,从书袋里取出带来的书,翻开第一页。
说道:
“那咱们就从《论语》开始。”
“子曰:学而时习之,不亦说乎。”
“这句话的意思,就是说学了东西,时常温习琢磨,心里头是高兴的。”
“就跟世子今天听了个新故事,回头想起来还觉得有意思,一个道理……”
他一句句往下讲,全都是大白话。
偶尔举一两个小孩能听懂的日常小事来解经。
小世子陈栩钧坐回椅子上,也翻开书,跟着他一个字一个字地念。
声音磕磕巴巴的,有时候念错了还要重来一遍,但,他没有不耐烦,也没有再伸手去够桌角那只木马。
整个人格外投入……
……
而此时。
窗外,廊下。
甄王妃一袭蜜合色宫装,头发高高盘起。
身形娉婷的站在窗侧,隔着半透的窗纱,把里头的情形看了个一清二楚。
侍女莲儿见状,凑在她耳边,小声说道:
“娘娘您瞧,世子爷今日倒比往常坐得稳当多了。”
“都这么久了,还没闹腾呢,上回翁先生来,才坐了不到一刻钟,世子爷就嚷嚷着要出去逮蛐蛐,谁都劝不住。”
甄王妃没接话。
水润润的目光,透过窗纱落在王砚明身上。
好看的樱唇微微抿起,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此刻。
在离她们几步远的地方。
站着一个五十来岁的老头儿。
穿一件洗得发白的青布直裰,脸拉得老长。
这人,正是王府原先的西席,翁先生。
被换下来之后,他心里一直堵着一口气。
今天听说新来的解元公,头一回开课,便悄悄跟了过来,想挑几根刺。
他竖着耳朵听了半晌,忍不住开口道:
“王妃娘娘,请恕老朽直言。”
“这不过是用些杂学小故事,哄小孩子高兴的把戏罢了。”
“正经经义,程注朱注一个字也没讲,照这样教下去,世子将来怎么写得出像样的文章?”
“怎么承得了王府的门楣?”
甄王妃闻言,回头看了他一眼,淡淡的说道:
“先生平时经义倒是讲得多。”
“但世子可曾坐满过半个时辰?可曾认真听过你一句?”
唰!
翁先生顿时噎住了,脸上青一阵白一阵。
硬着头皮,强行辩解道:
“我,我也是为了世子好,那些浅白俗语,怎能登大雅之堂……”
“世子今年才五岁半。”
“倒也不必急着登堂入室,先明理即可。”
甄王妃说道。
翁先生剩下的话,全堵在嗓子眼里。
他垂下头,退到一旁,再也不出声了。
又过了一阵子。
书斋里头,传来世子跟着念书的声音。
莲儿捂着嘴。
眼睛瞪得溜圆,惊讶道:
“娘娘,世子爷真的在跟读了!”
甄王妃点了点头,说道:
“因材施教。”
“这位解元公,确实有些本事。”
说完,她转身吩咐道:
“去跟厨房说一声,备几样点心和秋梨汤送过来。”
“先生讲课费嗓子,别让人饿着渴着。”
“是。”
莲儿笑嘻嘻地应了一声,小跑着离开了。
甄王妃又往窗里看了一眼。
然后收回目光,转身往正院的方向去了……
……
正院。
书房里。
忠顺王正翻着一份从京里递过来的文书。
听见脚步声,他悄悄收好文书,抬起头来。
“王爷。”
甄王妃招呼了一声。
“嗯。”
“钧儿那边上课怎么样?”
忠顺王问道。
“还不错。”
甄王妃在旁边坐下。
把方才看到的听到的,大致说了一遍。
“今天世子不光坐得住,还主动跟着念了一页书。”
“这王解元教人的法子,跟旁人不一样,先讲了两个小故事,把孩子的心拢住了,才翻书讲经。”
“从头到尾,世子没闹过一次,我看钧儿那样子,像是找到了能在书案前坐下来的办法。”
“哦?”
忠顺王听后,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
笑道:
“看来,这个王解元,确实有几分本事。”
“翁先生方才也去了。”
“在廊下挑了几句刺,被我挡回去了。”
甄王妃又说道。
忠顺王哼了一声,道:
“那个老学究,不用理他。”
“他教了这么久,连世子的屁股都没能在椅子上焐热过,现在倒有脸挑别人的刺。”
“既然王解元教得好,就让他继续教,你从藏书楼里挑十箱书送到他那里去,孤本古籍都行,不必吝啬。”
“他一个解元,又是世子的先生,手边不能没有几本像样的藏书。”
“也让外头的人看看,忠顺王府的先生。”
“不是什么人都能当的。”
“好。”
甄王妃应下。
想了想,问道:“那是送到书院,还是送到哪里?”
忠顺王直接道:
“送到书院去。”
“让全金陵的人都看见。”
“明白。”
甄王妃领了命,起身退下了。
忠顺王重新拿起夹层里那份文书,翻了两页,又放下。
靠在椅背上,忽然想起什么,朝旁边伺候的贴身太监招了招手。
说道:
“冯保保,你过来一下。”
“奴才在。”
冯保保听后,躬着身子凑上来。
“孤听说,这个王解元,似乎跟浙江巡盐御史吕宪不太对付?”
“有这回事吗?”
忠顺王问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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