昏暗潮湿的灵石矿洞内,日复一日只有铁器凿石的脆响、沉闷的呼吸声与终年不散的尘土寒气。
一晃,便是整整两年。
两年暗无天日的矿役生涯,足以磨平最桀骜的心性,摧垮寻常修士的道心与体魄。
高强度的开采劳作、严苛到极致的月供定额、日夜不息的身心压榨。
再加上安家修士动辄打骂、视人命如草芥的冷酷管束,让两大佣兵团所有人都被折磨得身心俱疲、苦不堪言。
不少修士面色枯槁、眼底布满血丝,修为停滞不前,体魄在无尽劳作中不断透支,人人心底积压着滔天怨气,却无人敢有半分反抗。
在这人人煎熬、满心怨怼、度日如年的绝境之中,唯有洛尘始终沉静如水。
他依旧每日循规蹈矩挖矿劳作,从不偷懒、从不冒尖,沉默混迹在一众底层矿工之间,不起眼如同尘埃。
无人知晓,这两年看似麻木的劳作,实则是他最好的蛰伏静养。
化劫大法日夜运转,悄无声息温养他受损的经脉、修复枯竭的本源,曾经寸断的筋骨、紊乱的灵力,都在缓慢却稳固地痊愈。
别人挖矿是受苦受难、消磨道心,他挖矿是借矿场安稳环境,闭关疗伤、沉淀底蕴。
洛尘每一次挥凿,眼底深处都会掠过一抹暗藏的冷冽算计。
安家今日压他为奴、役他两年、折他傲骨、耗他光阴。
这笔账,他牢牢记在心底,分毫未忘。
他默默蛰伏隐忍,静待伤势痊愈、修为解封的那一日。
待到化神修为尽数归来、一身底牌彻底解封之时,他会连本带利,向安家一一讨回。
隐忍,只为一朝风起,雷霆反噬。
这一日,恰逢每月一度的灵石核验之日。
矿场之外的空地上,所有矿工尽数被集结列队,气氛压抑得令人窒息。
规矩冰冷且残酷:所有炼气修士,每月必须上交整整一千块下品灵石,但凡数量不足,无需审问、无需留情,当场格杀。
两年以来,这条铁律从未有过半分松动,鲜血染红过无数次矿场空地,也彻底刻进所有人的心底,化作深入骨髓的恐惧。
三名身着锦袍、气息沉稳的安家金丹修士,面无表情伫立高台,冷眼扫视下方一众卑微矿工,逐一核验收缴灵石。
队伍缓缓前行,恐慌与紧绷笼罩全场,心神紧绷到极致。
轮到洛尘之时,他神色平淡无波,递出一千零八块下品灵石。
不多不少,仅仅超出定额少许,刚好稳妥过关、绝不惹眼、绝不突兀。
他深谙藏拙之道,只求安稳度过核验,继续蛰伏,从不出风头、不惹关注。
一轮核验落幕,全场死寂。
两名运气稍差、体力透支过度、当月开采数量差了少许的炼气修士,直接被安家修士拖拽而出。
两声凄厉的惨叫转瞬戛然而止。
鲜血溅落黄沙,触目惊心。
两条性命,轻如草芥。
所有人垂着头,大气不敢喘一口,心底寒意彻骨,愈发畏惧安家的铁血手段。
就在众人心神震颤、余悸未消之际,一道威严冷酷的身影踏空而来。
安家九长老悬浮半空,衣袍随风猎猎作响,元婴威压沉沉压落,让整片矿场的空气都为之凝滞。
他俯瞰下方蝼蚁般的众人,语气不带半分人情,冷冷落下新的严苛规矩。
“从今日起,月供定额,重新更改。”
“所有炼气修士,每月开采量提升至一千五百块下品灵石。”
“所有筑基修士,每月开采三千块下品灵石。”
话音一顿,他目光锐利扫向下方脸色骤变的朱恒与莫铁,杀机隐隐。
“你们两位团长,各司其职,严加监督麾下人手。”
“若是月底团队整体不达标,老夫直接废了你二人一身金丹修为,贬为废人,永世挖矿赎罪!”
话音落下,全场瞬间死寂,所有人脸上尽数浮现出绝望之色。
定额暴涨近乎一半,本就透支才完成的劳作,瞬间变成几乎不可能完成的死局。
莫铁心头狠狠一沉,惊惧之色瞬间爬满脸庞。
他心底满是恐惧,生怕自身修为被废,可转瞬之间,阴狠心思悄然滋生。
既然自己无力反抗安家,那便只能压榨麾下团员。
唯有逼迫手下拼死劳作、日夜不休,才能保全自身、躲过责罚。
一旁的朱恒,心底又怒又寒,看着麾下早已疲惫不堪、濒临极限的团员,终究尚存一丝团长的担当与不忍。
他咬牙鼓起勇气,上前一步拱手出声,带着几分试探与劝谏。
“九长老,定额涨幅太过悬殊。”
“众人早已身心透支、极限劳作,骤然提升这般开采量,月底必定大量人手陨落,得不偿失,反倒耽误矿场开采进度!”
“哦?”
九长老眸光一冷,眼神凌厉如刀,死死盯住朱恒,语气冰冷刺骨。
“怎么?你是在质疑老夫的决定?”
一句反问,瞬间将朱恒所有话语堵死。
朱恒浑身一僵,后背瞬间浸透冷汗,再不敢多言半句,满心悲愤只能强行压入心底。
看着惶恐沉默的众人,九长老淡漠开口,道出最后一重碾压。
“人手不足,无需你们操心。”
“剩余四大佣兵团,不日尽数调来此地,一同入矿服役开采。”
绝望彻底笼罩全场。
神魂海内,殷幽怜轻声开口,道出其中利弊。
“看来安家嫌两大佣兵团开采速度太慢,又人手损失不少。”
“耐心耗尽,打算强行整合整片沙漠的佣兵团,极致压榨,快速掠夺矿脉资源。”
随即她话锋一转,带着几分笃定的宽慰。
“不过你无需忧心。”
“你一身重伤,再有不到一年便可彻底痊愈,化劫大法自动解封,你的化神修为、尽数底牌都会尽数归来。”
“届时你坐拥化神战力,已然拥有自保之力。”
“灵界广袤,高阶修士虽多,但炼虚以上大能常年潜修、不问俗事。”
“只要你不刻意招惹、不争夺顶级大机缘,寻常情况下根本不会遭遇。”
洛尘心底默默颔首,神魂低语回应,眼底暗藏一丝冰冷的厉色。
“那就再隐忍最后一年。”
“只是安家这笔账,我记下了。”
“白白替他们拼死挖矿,受尽折辱压迫,岂能就此作罢?”
“待我修为解封之日,便是我上门收取利息之时。”
这两年所受的苦、所受的气、所耗的光阴,他会千倍百倍讨还。
九长老冷漠的声音再度炸响,带着不容置喙的威压。
“全部滚回矿洞继续劳作!”
“下个月谁不达标,方才身死之人,便是你们的下场!”
无人敢违逆,众人只能压下心底绝望,麻木转身,重回昏暗矿洞。
一日之后,果然如同九长老所言。
大量陌生修士涌入矿场,正是摩兰多沙漠剩余四大佣兵团的成员还有一些散修。
无数人被迫纳入矿役,整片矿场的劳作压力,瞬间攀升到极致。
半个月后,终于有人彻底扛不住无尽折磨与绝望。
数名修士心存侥幸,趁着深夜守卫松懈,铤而走险,意图偷偷逃离矿场,重获自由。
可安家管控森严、阵法覆盖全域。
所有人尚未逃出矿场边界,便被镇守修士当场擒获。
深夜之中,数道惨叫声接连响起,尽数就地处死,以儆效尤。
此事彻底惹怒了安家九长老。
为彻底磨灭所有人的反抗心思,他降下残酷惩罚:全场所有矿工,每日休息时间统一削减半个时辰。
本就少得可怜的休憩时光再度缩水,日夜劳作近乎无休,所有人的处境愈发凄惨绝望。
矿洞内,凿石之声愈发沉闷压抑。
洛尘依旧神色平静、心境不动,手中动作不急不缓,日复一日稳步挖矿,将所有情绪尽数藏于心底,不露分毫。
这时,一道略显疲惫、满含愤懑的脚步声靠近。
朱一握着挖矿铁凿,面色憔悴,眼底布满疲惫与郁气。
看着周遭暗无天日的矿洞,忍不住低声咬牙怒骂,声音里满是无力与悲愤。
“这安家,根本就没有把我们当人看!”
“无休止挖矿、无休止压榨、定额越来越高、休息越来越少。”
“再这样熬下去,我们所有人,迟早都要被活活累死在这里!”
话音落下,她看向身旁始终平静的洛尘,心底积压两年的愧疚再度翻涌,眼底满是歉意与酸涩,低声愧疚道。
“对不起洛尘……”
“当初若是我没有一时心软拉你加入鸣沙佣兵团,你绝不会被困在这里,受尽两年矿役折磨。”
两年来,她无时无刻不在自责。
眼前青年本该前路自由,却因她一念之举,身陷炼狱,白白受苦。
洛尘手中动作未停,神色淡然平和,轻声开口宽慰,语气坦荡从容,无半分怨怼。
“无妨,朱姐不必自责。”
“当初是我自愿答应加入佣兵团,与你无关。”
他看得通透,这两年看似受苦,实则是他重伤之际最好的避风港、闭关地。
朱一见他如此豁达,心底愈发愧疚,勉强压下郁气,认真看着他,真诚开口宽慰。
“往后我多拼一点,每天多挖一些灵石。”
“月底你若是数量不够,尽管和我说,我帮你补齐,绝不让你因此涉险。”
洛尘微微侧首,淡淡一笑:“多谢朱姐。”
他未曾解释,区区一千五百块灵石的定额,于他而言不过举手之劳,从未有过半分压力。
只是刻意藏拙,不愿展露分毫异常。
又过半个月,月度核验再度到来。
朱一全程提着满心担忧,生怕洛尘劳作辛苦,难以达标。
可最终结果出炉,洛尘依旧稳稳完成定额,数量合规、稳妥过关。
看着安然无恙的洛尘,朱一悬了许久的心,终于稍稍落地,暗自松了口气。
只是这一次的核验,残酷依旧。
严苛的新定额之下,足足近二十名炼气修士因开采数量不足,被当场处决。
就连以往稳稳过关的筑基修士之中,都有一人不堪重负、未能达标,血染矿场。
一次次鲜血警示、一次次无情杀戮,彻底击碎了所有人的侥幸。
安家的冷酷狠辣、视众生如草芥的手段,深深刻入每一名矿工的心底。
全场众人个个心惊胆战、瑟瑟发抖,心底只剩无尽的恐惧与麻木。
所有人都清楚,往后的日子,只会更苦、更难、更绝望。
唯有洛尘,依旧沉默伫立人群之中,眼底平静无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