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哗啦——”
江水拍打着秦淮河的青石堤岸。
远离了“忘机”画舫的喧嚣，长街上的灯火在夜色中显得格外温柔。
“嗡……”
顾逸身后的空气微微一荡。
那股霸道恐怖的暗红魔气如潮水般褪去，惊心动魄的御姐身段瞬间缩水。
眨眼间。
那个推着轮椅的大衍帝姬消失了，又变回了穿着宽大外袍、内衬素白襦裙、光着白皙小脚丫的三无小魔女。
宽大的袖摆垂落下来，夜轻染两只小手扒在轮椅的推手上，亦步亦趋地跟着。
顾逸确认四周再无问天阁或须弥书院的眼线，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他毫不犹豫地从金丝楠木轮椅上站了起来，顺手摘下脸上的银色狐狸面具，往轮椅座位上一丢。
“呼……装残废比真残废还累。”
顾逸扭了扭酸硬的脖子，骨骼发出“噼啪”的轻响。
他转过身，看着旁边的小魔女，
“走吧，陪师兄散散步。”
夜轻染眨了眨清澈的赤红眸子，微微仰起头。
“不坐了？”
少女用清冷的棒读语气，极其严谨地指出了漏洞：
“如果被别人看到，你残废的伪装就坏了。”
顾逸笑了笑，没有解释，而是伸出手，毫不客气地捏住她那带着点软糯婴儿肥的脸颊，往两边轻轻扯了扯。
“唔……”夜轻染被捏成了包子脸，没有躲，任由他作乱。
“伪装坏了就坏了，大不了再编个理由。”
顾逸松开手，顺势揉了揉她的雪发，
“主要是，想和你走一走。”
夜轻染愣了一下。
她低下头，看着顾逸自然地牵起自己的小手。
温热的掌心，宽大，有力。
“师兄。”
走了一段路，夜轻染突微微仰起那张清冷绝美的小脸，赤红的眸子看着顾逸：
“我们为什么不回驿馆？”
少女歪了歪脑袋，有些不解地棒读：
“那个女人……温姐姐说，她要先回驿馆准备。”
准备？
她那是准备给你做宵夜吗？
她准备磨刀还差不多吧。
顾逸看着夜轻染，微微挑眉轻笑：
“怎么？你还挺关心温姐姐的？”
“嗯...她是恩人。”
夜轻染看着地上的青石板，语气严谨，却透着一股赤子之心：
“娘亲说，有恩必报。以后若是有人欺负她，我可以搭把手，帮她把坏人对半折断。”
她顿了顿，抬起头，那双清澈的赤瞳死死盯着顾逸，话锋一转，极其护食地宣告：
“但是。”
“如果她想伤害你，或者想抢你。”
少女的长睫微微扇动，声音清冷笃定：
“我绝不会让。谁来抢，我劈了谁。”
恩是恩，师兄是师兄。
在顾小白这简单的魔族逻辑里，
师兄是独属于她的生存必需品，
是任何恩情都无法兑换的底线。
河面上穿梭的画舫，灯火星星点点。
顾逸看着她这副认真的模样，心口不仅柔软。
这只白毛小猫，平时看着呆呆傻傻，关键时刻，这护短的劲儿简直让人毫无抵抗力。
“傻丫头。”
顾逸折扇一收，伸出宽大温热的手掌，轻轻揉了揉她柔软的雪发：
“师兄不急着回去，可不是为了躲谁。”
他转头看向波光粼粼的秦淮河，河面上飘着点点星火，是江南百姓在放河灯。
“只是觉得，难得来一趟江南。”
顾逸声音温和，目光深邃地落在她那张三无的小脸上：
“上次在长安灯会看烟火，也是过了些时日了。而且那晚出了那么多岔子，都没能让你好好逛逛。”
“今夜这秦淮河畔夜色正好，师兄想带你，好好看一看。”
夜轻染愣住了。
她微微扬起小脸，定定地看着顾逸。
江边的暖色灯火映照在她那双如极品红宝石般的眸子里，流光溢彩。
他是为了……专门带她看夜色。
一阵带着水汽的微风拂过，吹起她鬓角的雪发。
少女那张常年古井无波、清冷如冰雪的三无小脸上，冰雪悄然消融。
眼角微微弯起，犹如初雪消融。
红唇微抿，
随后，嘴角轻轻上扬。
“嗯。”
夜轻染轻轻应了一声。
她没有多说，只是乖巧地点了点头。小手反过来，将顾逸的手指握得更紧了些。
……
片刻后。
河堤的石阶旁，一位卖花灯的老妪笑呵呵地递过来两盏精致的莲花河灯。
“公子，给令妹买两盏河灯吧，写上心愿放进这秦淮河里，龙神龙王都会保佑的，可灵验了。”
顾逸笑着掏出碎银递过去，接过河灯。
“来，小白。”
顾逸将一盏河灯和一支小号的毛笔塞进夜轻染手里，
“大夏的习俗，放河灯可以祈福，也可以把心愿写在上面，让江水带给神明。”
夜轻染拿着毛笔，盘腿蹲在青石阶上。
她微微蹙着眉头，看着手里这盏粉色的纸莲花，陷入了沉思。
心愿？
烤鸭？不，烤鸭师兄会买。
那是……把所有抢师兄的坏女人都赶跑？
笔画太多了，她还没学。
少女想了想，那双赤瞳中闪过一丝恍然。
她握紧了毛笔，在花灯上，用一种几分生涩、歪歪扭扭的狗爬字体，认认真真地落笔。
正是顾逸前两日在书院后院教她写的那五个字。
【顾小白 喜欢 顾逸】
写完之后，她似乎觉得还不够严谨，又在旁边极其用力地画了一个大大的圆圈，把这几个字死死地圈在了一起。
然后又在旁边画了两个挨在一起的小人。
一个是拿着折扇的青衫少年。
一个是满头白发、紧紧抱着少年胳膊的少女。
大功告成。
小魔女满意地点了点头，把花灯递到顾逸面前晃了晃，像是在炫耀自己的学习成果。
“圈起来了。跑不掉的。”
顾逸看着那张花灯上歪歪扭扭却力透纸背的字迹，嘴角差点没咧到耳朵根。
“行，跑不掉。师兄给你盖过章的，绝对不跑。”
“不过画的什么？”顾逸凑过去看。
“你和我。”
夜轻染蹲在河堤上，捧着河灯，理直气壮地棒读：
“没有别人。”
“这样啊。”
顾逸笑着捏了捏她的脸颊，将自己手里那盏河灯也递了过去，
“去放吧。”
夜轻染乖乖地点头，捧着两盏河灯走到水边，
她蹲下身子，小心翼翼地将河灯推入秦淮河中。
橘黄色的烛火在江风中摇曳，
载着少女那直白又霸道的心愿，顺着波光粼粼的江水，
缓缓汇入了漫天星河般的灯海之中。
放完河灯。
夜轻染转过身，光着脚丫踩着青石阶，很熟练地走到了顾逸的身前。
她走到顾逸身前，转身，坐下。
整个人行云流水般地缩进了他的怀里。
两只白皙的小手环住他的腰，少女将下巴舒舒服服地搁在顾逸的锁骨上，像只终于巡视完领地、回到窝里的布偶猫，惬意地蹭了蹭。
“唔……”
夜轻染闭上眼睛，发出了一声餍足的轻哼。
挺翘的鼻尖在他衣襟上蹭了蹭，贪婪地呼吸着那股干净的皂角香，将上面可能沾染的其他味道统统盖掉。
清冷的声线软绵绵的：
“师兄。”
“暖和。”
习惯性的贴贴。
这已经成了大衍帝姬每日必修的“补温”日常。
顾逸一手揽着少女盈盈一握的纤腰，一手轻轻顺着她那瀑布般的雪发。
鼻尖萦绕着她身上那股干净清冽的幽香，看着远处秦淮河上的万千灯火。
如今软饭吃得，当真是岁月静好，羡煞旁人。
可是他的理智，却在这一刻极其煞风景地疯狂报警。
岁月静好？
静好个屁啊！
只要一想到此刻驿馆里，那位穿着烟水蓝襦裙、已经被自己逼到退无可退、甚至可能已经道心彻底黑化的大夏第一剑仙。
顾逸就觉得后背一阵发凉！
师姐那句“回驿馆准备”。
到底是在准备隔绝神识的阵盘？
还是在准备用来锁他的万年玄铁链？！
这哪是回驿馆？这分明是回盘丝洞啊！
“唉……”
顾逸仰头望天，生无可恋地叹了口气，收紧了抱着小魔女的手臂。
暴风雨前的宁静啊。
今晚这驿馆的门，怕是不好进咯。
“师兄。”
“嗯？”
“河灯飘走了，神明会看到吗？”
顾逸揉着她的雪发，轻笑，
“大概会吧，心诚则灵。”
“师兄写了什么？”
“刚才没偷看？”
“没有。”
“我写了……愿身旁之人，岁岁年年，平平安安。”
夜轻染眨了眨赤红的眸子。
身旁之人。
那就是我。
少女在心里迅速画了个等号，原本因为听到神明可能显灵而产生的期待感，瞬间达到了顶峰。
她微微直起身子，一瞬不瞬地盯着顾逸，认真问道，
“那神明会保佑温姐姐的太上仙剑，明天走路的时候……自己断成两截吗？”
“……顾小白！你这心愿是不是太阴暗了点？！”
“是她先拿剑指着你的。”
夜轻染并不觉得有什么不对，又安安分分地缩回他怀里，小声嘟囔：
“断了最好。断了她就不能拿规矩吓唬你了。”
...
夜深，两人回到驿馆。
小魔女先轻车熟路进师兄的房间了，
顾逸正准备回房。
目光一扫，却猛地顿住了。
院落中央，那棵繁茂的老槐树下。
温知意一袭烟水蓝的流彩暗花云锦襦裙，外罩着薄如蝉翼的轻纱，正静静地坐在石凳上。
月光透过树叶的缝隙，斑驳地洒在她那张绝美无暇的脸庞上。
三千青丝没有绾成一丝不苟的道髻，只是用一根玉簪挽着，几缕柔顺的发丝垂落在她单薄的肩头。
她双手交叠放在膝盖上，背脊依旧挺得笔直，却透着一股说不出的单薄与脆弱。
在这静谧的江南月色下，她美得简直不似人间客，反而像是一只落入凡尘、收起了所有利爪和尖喙，只为了等待主人归家的白鹤。
顾逸落坐在她身前。
两人就这么静静地对望着。
片刻后。
温知意起身，在顾逸身侧轻轻落座，
她微微垂下眼眸，纤细修长的身姿半靠在了他的身上，
“你……回来了。”
“嗯，回来了。”
微风拂过，老槐树的树叶沙沙作响。
良久。
“我刚才……坐在这院子里，想了很久。”
温知意轻声开口，打破了寂静，
“我...想了很多，很多事情...”
“但是..师姐怎么也想不通，
“毕竟师姐这百年来，只懂得修道。”
“只懂得对着那些冷冰冰的门规、残卷枯坐。只知道斩妖除魔，恪守那些自欺欺人的清规戒律。”
温知意咬着泛白的下唇，清冷的声线里染上了一抹浓浓的自嘲与酸涩：
“我自诩是大夏国师，自诩能替你遮风挡雨。”
“可是……我却连一点点凡俗的人情世故都不懂。”
“我连怎么给你熬一碗不苦的粥，怎么在厨房里切一棵白菜……”
她眼眶渐渐泛起一抹惹人怜惜的微红，声音软得能滴出水来：
“都是你，手把手教我的。”
顾逸呼吸一滞，
他没有想过以前那般要强的师姐，会如此对自己示弱。
温知意微微俯下身，双手轻轻覆在了顾逸的手背上。
“除了挥剑，师姐……什么都不会。”
温知意抬起头。
那双冰蓝色的秋水长眸里，氤氲着快要溢出来的潋滟水光。
她就这么定定地看着顾逸，满是偏执与柔软。
“所以师弟……”
她红唇微张，
“你教我，好不好？”
此刻的温知意，眼尾还残留着一抹淡淡的绯红，那双冰蓝色的秋水长眸里，水光潋滟，透着一种几乎要碎掉的疲惫与挣扎。
只有天知道，从画舫回到驿馆的这一个时辰里，她到底经历了怎样堪称惨烈的神识交战！
画舫上，看着他与那妖女同乘一船，
那一刻，她心里的妒火和酸楚几乎要将灵台彻底焚毁！
魔气状态的“墨知意”在识海中疯狂咆哮，叫嚣着要冲回去，把那艘画舫撕成碎片，把顾逸直接绑回天清观锁死在玉潭阁里。
可她死死咬着牙，硬生生地跑回了驿馆。
她拼命运转清心诀，试图将那股极端的病娇魔气压下去。
可她又不敢压得太狠。
因为她怕，怕一旦彻底清心，那个冷冰冰、只懂大道的“白知意”又会跑出来，又会用那些可笑的门规戒律去逼他！
在冰与火的极致拉扯中，温知意终于想明白了一件事。
大道也好，太上忘情也罢。
那些东西，抱不暖，摸不到。
她想要的，只是师弟。
。。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