子时已过。
“嘎吱——”
凤清殿沉重的雕花大门,被一双修长白皙的手缓缓拉开。
顾逸坐在金丝楠木轮椅上,脸上重新扣好了那张银色狐狸面具。
他慢条斯理地整理了一下略显凌乱的玄色官服衣襟,深吸了一口这深宫大内微凉的夜风,只觉得神清气爽。
“今天这软饭吃得,当真是体力活啊。”
顾逸摇了摇头,双手搭在轮椅的木轮上,准备让一直候在门外的女官清萝推自己出宫。
“清萝大人,劳烦……”
顾逸的话刚说了一半,硬生生地卡在了喉咙里。
他面具后的狐狸眼猛地一眯。
因为,门外的汉白玉台阶上,站着的根本不是冷面女官清萝。
月光透过回廊的飞檐,倾洒在来人的身上。
一袭尊贵威严的大夏亲王蟒袍。
那张与照微澜有几分相似,却少了三分柔媚、多了七分英气与傲娇的精致脸庞,此刻正黑得像锅底一样。
她双手环抱在胸前,腰间挂着那柄象征着大夏皇权的尚方宝剑,那双大眼睛死死地盯着坐在轮椅上的顾逸。
不知道在门外等了多久。
更不知道,刚才里面那两个时辰的动静,她到底听进去了多少。
大夏摄政王,照微露。
“晏、大、学、士。”
照微露几乎是咬碎了一口银牙,
“这大半夜的,大人在皇姐的寝宫里探讨国事……”
她那双大眼睛里几乎要喷出火来,死死盯着顾逸那微乱的衣襟,一字一顿:
“探讨得……还真是深入啊!”
“微臣为大夏江山鞠躬尽瘁,陪陛下秉烛夜读、披阅奏折,怎的到了王爷嘴里,就成了见不得人的勾当?”
顾逸不仅没半点心虚,反而不紧不慢展开折扇,摇得那叫一个理直气壮。
“秉烛夜读?!”
照微露气得声音都劈叉了,猛地上前一步,指着顾逸那敞开了一大半、甚至还能看到几枚可疑红印的领口:
“你家披阅奏折,需要把衣襟扯到锁骨下面?!你当本王眼瞎吗!”
“哦,这个啊。”
顾逸低头看了一眼,非但没拢紧衣领,反而大剌剌地靠在轮椅背上,笑得活像个祸国殃民的妖妃:
“凤清殿内炭火太旺,微臣这残躯体弱多汗,陛下体恤,特赐了解衣宽带之恩。怎么?王爷若是羡慕微臣这等圣恩,大可明日早朝也去求陛下赐你敞着衣领上朝啊。”
“你——!你这厚颜无耻的登徒子!”
照微露被他这颠倒黑白的无赖逻辑气得浑身发抖,“锵”地一声,直接抽出了腰间的尚方宝剑!
凛冽的剑光直指顾逸的鼻尖!
“皇姐就是被你这小白脸给灌了迷魂汤!本王今日就算拼着被皇姐责罚,也要替大夏斩了你这祸国殃民的佞臣!”
就在那剑锋即将递进的刹那。
“嗡——!”
顾逸身后的虚空中,毫无预兆地泛起一阵剧烈的空间涟漪。
丝丝缕缕的暗红色气息,缓缓弥漫。
一袭玄色劲装,戴着白纱斗笠的窈窕身影,就这么凭空出现在了顾逸的身后。
她微微抬起头,
“你要做什么?”
“……”
照微露举着尚方宝剑的手,猛地僵在了半空中。
冷汗“唰”地一下就浸透了这位大夏摄政王的后背!
她当然认得这个女人!
“你……你们……”
照微露看看面不改色的顾逸,又看看像护食恶犬一样盯着自己的夜轻染,气得眼眶通红。
“好!晏逍!你仗着有皇姐和这个女魔头撑腰,你给本王等着!”
打不过就跑,王爷收剑的动作行云流水,连狠话都放得有些底气不足:
“本王……本王明日早朝,定要参你一本大不敬之罪!”
说罢,照微露一甩蟒袍袖子,连头都不敢回,踩着汉白玉台阶落荒而逃,背影怎么看怎么透着一股屈辱与憋屈。
顾逸坐在轮椅上,看着王爷落荒而逃的背影,满意地合拢了折扇。
“干得漂亮,小白。”
顾逸往后一靠,脑袋习惯性地想去找身后的温软,“推师兄回驿馆吧,今天可是累坏了……”
话音未落。
夜轻染并没有像往常那样顺势贴上来求表扬。
少女微微倾身,挺翘的小鼻子直接凑到了顾逸的领口处,认真地嗅了两下。
然后,那张清冷绝美的脸上,眉头微微一蹙。
“牡丹花。”
夜轻染盯着顾逸的脖颈,一本正经地棒读出了勘测结果:“很浓的香味。比上次在江南时还要浓。”
她伸出微凉的指尖,点了点顾逸锁骨上那枚新鲜的红印:
“而且,又多了一个新章。”
“……”
顾逸后背一紧,大夏第一佞臣的CPU疯狂运转,刚想开口扯个“陛下赏赐了牡丹花茶不小心洒了”的瞎话。
却见夜轻染并没有像防着温知意那样立刻炸毛。
她只是静静地看了顾逸两秒,然后直起身,双手握住了轮椅的推手。
“师兄。”
少女的声音在夜风中显得有些飘忽,
“我们很久,没有去看星星月亮了。”
顾逸一愣。
“怎么突然想看星星了?”
他轻笑一声,捏了捏她的脸蛋,
“走吧,你想看,师兄便陪你去。”
……
半个时辰后。
长安城外,一处静谧孤高的悬崖。
夜风拂过,头顶是一轮皎洁的弯月与漫天繁星。
“嗡……”
暗红色的魔气散去。
那身材火辣的大号御姐消失不见,
随后出现的是穿着宽大道袍、娇小单薄的三无小魔女。
顾逸坐在轮椅上,夜轻染光着白皙的小脚丫,坐在他腿上,像只猫猫回窝,整个人软绵绵地窝进了他怀里。
两只小手环着他的腰,脸颊贴着他的胸膛。
悬崖上很安静,只有风吹草叶的沙沙声。
“上次在这里……”
夜轻染趴在他怀里,望着头顶的星空,清冽的三无嗓音打破了沉默:
“你跟我说。只要我不乱杀人,乖乖听你的话蛰伏下来。”
“我就能天天吃饱饭。而且,你还会一直陪着我。”
少女微微仰起头,那双清澈的赤红眸子定定地看着顾逸的下巴:
“我现在很听话。每天也都有肉包子和烤鸭吃。”
她顿了顿,眉头微微蹙起,有几分困惑:
“可是,为什么你陪我的时间,要分给那个冷冰冰的温姐姐?”
少女伸出手指,戳了戳顾逸的衣襟:
“今天晚上,还要分给那个身上有牡丹花味道的女帝?”
顾逸被问得一僵。
这直击灵魂的拷问,简直比化神期大能的飞剑还要致命!
看着怀里这只宛如白纸般纯粹的白毛小猫,
顾逸那些用来忽悠人的说辞,一句都说不出口。
“因为……”
顾逸叹了口气,宽大的手掌轻轻顺着她柔顺的雪发,试图找个通俗易懂的说法,
“因为师兄在这个世上,还有很多因果和牵绊。师姐也好,陛下也罢,都是师兄必须去面对的人。”
夜轻染似乎听不太懂“因果”这种复杂的词汇。
她只是按照自己那贫瘠直白的魔族逻辑,认真地思索了一下。
“娘亲说过。”
“好吃的食物,不能分给别人。谁抢,就咬死谁。”
她将小脸埋回顾逸的颈窝里,贪婪地深吸了一口他身上的气息,声音闷闷的,
“你比烤鸭好吃。”
“我不想分给她们。”
顾逸心里软得一塌糊涂,忍不住捏了捏她软乎乎的脸颊,
“傻丫头,师兄又不是食物,怎么能拿来比?”
夜轻染没有反驳,只是固执地收紧了抱着他的手臂。
她不在乎什么天下大局,也不在乎什么正魔殊途。
她的世界很小,小到以前只装得下一把碎掉的剑和所谓复国的想法。
而现在,这个空心的容器里有很多很多的部分,是那个会做东坡肉、会给她暖手、会给她“盖章”的师兄。
塞满了,就再也容不下别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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