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臂魔族族长猛地收回所有兵器,身形往后暴退,拉开了和风翼战团团长的距离,然后僵硬地转过头。
正好对上那双古井不波的眸子。
然后他就看到巫罗是怎么死的了。
身体从皮肤到血肉到骨骼,一寸一寸地化成灰白的粉末,连灵魂都没能逃出去,就像一盏被掐灭的灯。
一个天灾境强者,在他面前被轻描淡写地抹杀了,连一声惨叫都没来得及发出。
恐惧像冰水一样从头顶浇下来,灌进他的脊椎骨,灌进他每一条手臂的每一根手指。
他活了太多年了。
打了太多仗,杀了太多敌人,也被太多敌人追杀过。
他以为自己早就不怕死了。
但当他真正面对一个可以随手抹杀他的存在时,他发现怕死这件事跟活了多少年、经历过多少战斗没有任何关系。
怕死就是怕死,是天性,是本能,是所有活着的东西,在意识到自己可能不会再活着时,那种从骨髓里涌上来的恐惧。
八臂魔族族长收了八般兵器,从虚空中降了下去。
在场的所有人都看到了接下来这一幕。
这个统治魔海位面最强势力的顶尖强者,这个天灾境级别的存在,对着那个悬立在虚空中的白衣女子,缓缓弯下了膝盖。
“别杀我,我投降……”
他的膝盖砸在异魔岛黑色石材铺成的地面上,砸出两个浅坑,碎石从坑沿飞溅出去。
全场死寂。
风声停了,海面上的巨浪,也在这一瞬间奇迹般地平息了下去。
环形建筑周围还在交战的双方士兵,不约而同地停了手。
所有人,异族和人族,都转过头看着那个跪在地上的魁梧身影。
“这……这这……”
铁牙部落的首领张大了嘴,手里的兵器从指缝间滑落。
黑骨沼泽的老者眼睛瞪得浑圆,浑浊的眼球像是要从眼眶里弹出来。
暗影森林的长老用袖子擦了擦眼睛,以为自己出现了幻觉。
那是八臂魔族族长啊!
那个高高在上、不可一世、连跟斩海殿殿主谈判都不肯先开口的八臂魔族族长!
那个放出过豪言说“只有站着死的八臂族人,没有跪着生的八臂族人”的族长。
他就这么跪了。
无数道目光落在族长背上。
鄙视的,错愕的,难以置信的,还有那些跟他并肩作战过的魔海位面强者们,脸上写满了复杂的、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
族长能感觉到,那些目光刺在自己后背上的温度。
他的脸涨成了紫红色,八条手臂同时攥紧了拳头,指节的鳞片因为用力过度而发出咯吱的摩擦声。
但他没有站起来。
相比丢弃尊严,他更怕死。
死人没有尊严可谈。
只有活着,才有以后!
斩海殿殿主终于从巫罗被秒杀的震撼中回过神来,然后他就看到了跪在地上的八臂魔族族长。
“八臂!你在干什么!”
殿主的声音在死寂的广场上炸开。
尖锐而嘶哑,带着一种被压抑到极致的怒火和难以置信。
“给我站起来!你忘了你是谁吗!你是八臂魔族的族长!”
“你是这片大陆上最强的存在之一!你怎么能给一个入侵者跪下!!!”
族长的肩头微微一颤。
但依然没有站起来。
他咬着牙,头垂得更低了。
“你这个懦夫!”
殿主的声音越来越大,越来越失控,他的手指在发抖,嘴唇在发抖,连带着他周身的水蓝色灵力都在剧烈波动。
“我们斗了那么多年,打了那么多年,我虽然看不起你,但我至少觉得你是个值得一战的对手!”
“可你现在这副模样——”
他深吸了一口气,几乎是用尽全力吼出来:“你根本不配站在这个位置上!!”
“够了!”
八臂族长猛地抬起头,那张紫红色的脸上满是屈辱和不甘,但他的嗓门同样炸开了,声音甚至比殿主更响:
“你说够了吗!”
“你以为我想跪?你以为我不怕丢人?”
“但我不是一个人!我背后是八臂魔族!整个族群!几十万人!”
他的声音在广场上回荡,每一个字都在发颤。
“我死了,八臂魔族怎么办?谁来保护他们?谁来守住黑石荒原?你吗?你巴不得八臂魔族被灭族吧!”
殿主愣了一下。
他张了张嘴,想要反驳,却发现自己竟然找不到合适的词。
不是被说服了。
而是他意识到八臂说这些话的时候,不是在狡辩。
他是真的在害怕,在恐惧!
不然也不会说出如此不理智的话!
广场上的气氛在这一刻变得更加压抑。
那些刚才还在对族长投以鄙视目光的异族高层,此刻也开始低下了头。
因为八臂说的话,也戳中了他们心里同样的恐惧。
古之槐收回目光,像是看完了某种与自己无关的闹剧。
她将注意力重新转回到殿主身上。
抬起右手。
断海殿主全身的汗毛都竖了起来。
他知道自己不可能跑得掉,但他也不想跪,他要站着死!
“啊啊啊!人族!我跟你拼了!!”
他的血肉、经脉乃至整个身躯都在这一瞬间完全燃烧起来。
生命力以前所未有的速度往每一个细胞中灌注,体表蒸腾出一层炽白中透着隐隐淡蓝的光焰。
他要以他的方式,燃烧自己,跟这个入侵者拼命,战死到底。
古之槐眼神微微动了一下。
气运之子若自爆或燃烧全部生命力,她固然能全身而退,但完整的灵魂和气运就当场消散了。
这是师傅亲口嘱咐过,要给师妹队友抓的气运之子。
这要是干不好。
她这个人丢得就有点大了。
“拼命?你还没有这个资格!”
古之槐冷哼了一声,右手五指在虚空中轻轻一握。
寂灭领域的规则之力,如同无形的枷锁从天而降,殿主体表那层正在猛烈燃烧的炽白光焰僵了一瞬,然后开始剧烈震颤。
他想顶着规则硬烧,但寂灭之力根本不给他硬烧的机会。
光焰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被压制下去。
不是熄灭,而是被剥夺了燃烧的条件。
就像火焰被抽走了氧气,水流被冻结成了冰。
他的生命力还在体内翻涌,但再也无法往外释放半分。
殿主整个人被禁锢在了原地。
连一根手指都动不了。
只剩下那双瞪大的眼睛里,残留着来不及完全展开的惊惧和不甘。
古之槐转过身,对萧镇岳说了一句:“我带他过去一趟,这里你来收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