卡拉尔市郊外,五十公里处。
大夏驻坎亚国维和步兵营营地。
赤道附近的烈日犹如一个巨大的火炉,无情地炙烤着这片荒芜的黄土地。空气在极端的高温下扭曲变形,连地平线都变得模糊不清。
营地外围,高耸的防弹哨塔林立,厚重的沙袋工事将整个营地围得铁桶一般。荷枪实弹的维和哨兵戴着蓝盔,警惕地注视着远方升腾的硝烟。
整个营地,被一层极其压抑、肃杀到极点的气氛死死笼罩着。
营地中央,地下指挥所内。
巨大的电子屏幕占据了整整一面墙壁。屏幕上,播放的正是顾言在虎鲨平台的直播画面。
画面剧烈晃动,镜头上沾满了硝烟的黑灰和暗红色的血迹。一辆破旧不堪、满是弹孔的蓝色宇通大巴车,刚刚从一片熊熊燃烧的火海中撞破红砖墙,狂飙而出。
车头那面被硝烟熏黑的五星红旗,在风沙中疯狂地猎猎作响。红得刺眼,红得让人心尖发颤。
指挥所里死一般的寂静。
只有大屏幕里传来的柴油发动机濒死般的嘶吼声,以及隐隐约约的枪炮爆炸声。
营长陈定海像一尊铁塔般,死死地钉在大屏幕前。
他今年四十二岁,身材魁梧挺拔,常年的风吹日晒让他的脸庞犹如刀削斧凿般刚毅。
此刻,这位身经百战的铁血军人,双手死死撑在指挥桌的边缘。
手背上的青筋一根根暴起,犹如盘结的老树根,仿佛随时会崩裂开来。
他的一双虎目布满了血丝,死死盯着屏幕上那辆摇摇欲坠的大巴车,盯着车厢里那些挤在一起、满脸惊恐却又死里逃生的大夏同胞。
呼吸极其沉重。
每一次呼吸,都像是在胸腔里拉动着破旧的风箱,透着一股压抑到极致的怒火。
站在陈定海身后的,是十几名维和步兵营的连排级军官。
没有人说话。
所有人的拳头都捏得死紧,指甲深深陷进掌心,甚至有人的掌心已经被掐出了血丝。
憋屈。
一种无法用言语形容的、足以让人发疯的憋屈,在每一个大夏军人的心头疯狂蔓延,犹如毒火般烧灼着他们的五脏六腑。
他们是军人。
他们是大夏的军人!
军人的天职是什么?是保家卫国!是保护自己的人民不受一点伤害!
可是现在,他们的同胞,二十三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女大学生,几十个在海外辛苦打拼的华人商户,正被一群杀人不眨眼的暴徒和雇佣兵像赶鸭子一样在炮火中追杀。
而那个开着破大巴、单枪匹马往死人堆里扎、替他们把人从坦克炮口下抢出来的,竟然只是一个在当地跑黑车的二十二岁平民小伙子!
一个平民,在替他们干军人该干的事!在用命填那个窟窿!
而他们这五百名全副武装、装备精良的正规军,却只能站在这安全的地下指挥所里,隔着屏幕眼睁睁地看着!看着同胞流血!看着同胞拼命!
“营长……”
一连连长张猛终于忍不住了。
这个身高一米九的西北汉子,眼眶通红,声音沙哑得变了调,带着浓浓的鼻音。
“下命令吧!”
“我带一连的兄弟们冲过去!五十公里,装甲车全速推进,四十分钟就能到!”
“那些狗娘养的雇佣兵连迫击炮都用上了!那辆破大巴根本撑不到这里!”
“营长!下命令吧!!!”
张猛猛地立正,脚跟碰得“咔哒”作响,眼泪在眼眶里疯狂打转。
“下命令吧营长!”
身后的十几名军官齐刷刷地立正,声音在地下指挥所里轰然炸响,犹如闷雷。
陈定海的身体微微颤抖了一下。
他缓缓闭上眼睛。
他怎么可能不想去?他恨不得现在就插上翅膀飞过去,把那些敢拿枪指着大夏人的暴徒全部撕成碎片!把那些敢朝大夏国旗开枪的雇佣兵全部碾成肉泥!
可是,他不能。
联合国维和交战规则,像一道无形的、沉重无比的枷锁,死死锁在他们每一个人的脖子上。
维和部队执行的是维和任务,最高原则是保持中立。除非自身遭到直接的武装攻击,否则绝对不能主动介入所在国的内部武装冲突。
坎亚国现在是内部军事政变。一旦大夏维和步兵营主动出击,越过交战区红线,在国际上就会被立刻定性为武装干涉他国内政。
那些早就对大夏虎视眈眈的西方势力,会像闻到血腥味的鲨鱼一样扑上来,在国际舆论上疯狂撕咬大夏,甚至引发不可挽回的国际政治灾难。
这个责任,太大了。大到足以压垮任何一个人,大到足以引发一场局部战争。
陈定海睁开眼睛,看着屏幕。
画面中,大巴车刚刚冲上了一条泥泞的小路,但全息雷达的警报声却通过直播间的收音麦克风传了出来。
前方,跨河大桥。
成千上万的难民彻底堵死了大巴车的去路。
而大巴车的后方,毒蛇带领的雇佣兵车队,已经像幽灵一样出现在了地平线上。重机枪的枪管在烈日下泛着冰冷的杀意。
前无去路,后有追兵。
十死无生。
陈定海看着顾言那张沾满鲜血、却依然死死咬着牙关的侧脸。看着车厢里那些绝望的大夏面孔。看着那个为了救人连命都不要的平民小子。
那一刻。
陈定海脑海里那根名为“理智”的弦,彻底崩断了。
去他妈的规则!
去他妈的国际影响!
老子的人民都要被屠杀了,老子还顾忌什么狗屁规则!
陈定海猛地转过身。
他没有理会身后的军官,而是大步流星地走到指挥所最深处的一个独立通讯台前。
那里放着一部红色的保密电话。
那是直通大夏国最高军事指挥中枢的绝密专线。不到万不得已,绝不能动用。
陈定海一把抓起红色的电话听筒。
“营长!”副营长脸色大变,下意识地想要上前阻拦。他知道这个电话一旦打出去,陈定海的军旅生涯可能就此终结,甚至会上军事法庭。
“滚开!!!”
陈定海发出一声犹如猛虎般的咆哮。
副营长被这股恐怖的气势震得退后了一步。
嘟——嘟——嘟——
电话只响了三声,就被接起了。
听筒里没有说话声,只有极其轻微的电流声,等待着陈定海的汇报。
陈定海站得笔直,犹如一杆刺破苍穹的长枪。
他深吸了一口气,声音压得很低,但每一个字都带着压抑不住的、足以焚毁一切的怒火。
“首长!”
“我是驻坎亚国维和步兵营营长,陈定海!”
“我的人民正在被屠杀!”
陈定海的目光死死盯着大屏幕上那辆被困在桥头的大巴车,眼眶彻底红了。
“那辆大巴车上,不仅有我们大夏的支教学生,还有几十名我国侨民!”
“他们已经被逼到了绝境!”
“如果他们今天死在卡拉尔市,死在距离我五十公里的地方,我陈定海,万死难辞其咎!”
陈定海的胸膛剧烈起伏着,他用尽全身的力气,对着电话那头吼出了他这辈子最抗命、也是最硬气的一段话。
“我请求!”
“维和步兵营全员子弹上膛!前出至交战区边缘接应!”
“一切国际后果,一切军事法庭的审判,我陈定海一人承担!!!”
吼完这段话。
整个指挥所里死寂一片。
所有军官都屏住了呼吸,连大气都不敢喘。
电话那头,陷入了长久的沉默。
一秒。
两秒。
这两秒钟,在陈定海和所有维和军官的心里,漫长得就像是一个世纪。
就在陈定海以为请求会被驳回,准备直接抗命摔电话的时候。
听筒里,传来了一个极其威严、极其沉稳、透着一种大国底蕴和绝对自信的声音。
“陈定海。”
“大夏的军人,首要任务,是保护大夏的人民。”
那个声音顿了一下,随后犹如惊雷般在陈定海耳边炸响。
“批准前出!”
“甩开膀子去干!”
“去把我们的孩子接回来!”
“天塌下来,国防部会为你们撑腰!!!”
啪。
电话挂断了。
陈定海愣在原地,眼泪瞬间夺眶而出。
他猛地放下听筒。
转过身。
这位四十二岁的铁血汉子,此刻浑身上下爆发出一种让人胆寒的恐怖杀气。
他看着眼前那些早已眼眶通红、急不可耐的军官们。
“全体都有!!!”
陈定海的声音犹如洪钟大吕,在地下指挥所,甚至通过扩音器在整个维和营地的上空轰然炸响。
“全副武装!子弹上膛!”
“目标!卡拉尔市交战区边缘!”
“出发!!!”
陈定海的怒吼声,仿佛点燃了炸药桶的引信。
整个维和步兵营,在这一刻彻底沸腾了。
没有战前动员。
没有任何犹豫。
五百名早就憋了一肚子火的维和官兵,犹如出闸的猛虎,以一种令人头皮发麻的速度冲向武器库和装甲车场。
咔!咔!咔!
密集的拉动枪栓声,在空旷的营地上空连成一片,清脆、冰冷,透着一股不加掩饰的凛冽杀机。
黄澄澄的子弹被压入弹匣。
沉重的战术背心被死死扣紧。
轰——!!!
一辆接着一辆的92式轮式步兵战车、猛士高机动越野车,喷吐出浓烈的黑色尾气。
狂暴的柴油发动机轰鸣声,震得地面都在发抖。
陈定海一把抓起桌上的战术头盔,大步流星地冲出地下指挥所。
他翻身跃上一辆猛士指挥车的副驾驶,一把拉过车载电台的麦克风。
“全营注意!”
“呈战斗队形全速推进!”
“遇山开路,遇水搭桥!”
陈定海的眼神冷得像一块万年玄冰,死死盯着卡拉尔市的方向。
“今天,我们要去接我们的同胞回家。”
“谁敢挡路,就地歼灭!”
轰隆隆——!
钢铁洪流滚滚向前。
大夏的维和步兵营,带着压抑到极致的怒火,卷起漫天黄沙,犹如一柄出鞘的绝世利剑,直刺卡拉尔市交战区。
而此时。
远在五十公里外的卡拉尔市边缘。
顾言的大巴车,却被迫停了下来。
视网膜上的全息雷达,正在疯狂闪烁着刺眼的红光。
滴滴滴滴!
【警告!前方通道被极度密集热源彻底堵死!】
【警告!后方敌对武装热源正在快速逼近!预计接触时间:十分钟!】
顾言死死踩着刹车,双手紧紧攥着方向盘,骨节因为过度用力而泛着惨白。
他隔着那块满是蜘蛛网般裂纹的挡风玻璃,看着前方的景象。
绝望。
一种令人窒息的绝望,犹如冰冷的海水,瞬间淹没了车厢里的每一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