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一座横跨护城河的巨大混凝土大桥。
桥长将近五百米。
这是通往城外安全区、通往维和营地方向的唯一一条主干道。
但此刻。
这座大桥上,密密麻麻、重重叠叠,挤满了成千上万的当地难民。
人挨着人,人挤着人。
破烂的木板车、抛锚的二手汽车、拖家带口的妇女、哭喊着寻找父母的儿童……
整个桥面被堵得连一只苍蝇都飞不过去。
空气中弥漫着汗臭、血腥、垃圾发酵和极度恐慌的味道。
“让开!让开啊!!!”
顾言疯狂地按着大巴车的喇叭。
刺耳的汽笛声在桥头回荡。
但根本没用。
难民潮已经彻底失控了。后面的炮火声像赶鸭子一样驱赶着他们,所有人都在凭着本能往前挤。
有人被推倒,瞬间淹没在无数双脚底下。
有人为了争夺一个身位的空隙,甚至拔出刀子互相捅刺。
大巴车庞大的身躯停在桥头,就像一块礁石,被绝望的人海死死顶住,寸步难行。
轰!轰!轰!
后方。
商贸城方向的街道上,传来了沉闷的爆炸声和密集的重机枪扫射声。
那是毒蛇带领的黑水雇佣兵小队。
他们绕过了火海,像附骨之疽一样,顺着大巴车碾压出的痕迹,再次追了上来。
十分钟。
雷达上的倒计时冷酷地跳动着。
最多还有十分钟,那些装备着反坦克火箭筒和大口径狙击枪的杀人机器,就会出现在大巴车的尾部。
一旦停在这里。
这辆十二吨重的铁皮客车,就是一个活生生的固定靶。
一发RPG火箭弹,就能让车里的六十多个大夏同胞化为焦炭。
车厢里,恐慌的情绪再次爆发。
“完了……过不去了……”
商会副会长那个胖子瘫坐在过道上,双手死死抓着头发,眼泪混合着黑灰在脸上冲出两道沟壑。
“后面追上来了!他们追上来了!”
几个女大学生抱在一起,浑身抖得像筛糠一样。
苏清寒咬着发白的嘴唇,她紧紧握着赵铁柱那只满是鲜血的粗糙大手。
赵铁柱的胸口还在往外渗血,他虚弱地睁开眼睛,看着窗外密密麻麻的难民,惨笑了一声。
“顾兄弟……”
赵铁柱的声音很轻,却透着一股决绝。
“别管我们了……”
“你一个人……目标小……跳河游过去吧……”
顾言没有回头。
他嘴里死死咬着那半根没点燃的劣质香烟,烟嘴已经被他咬得稀烂。
他的左脚悬在离合器上,右脚搭在油门上。
只要他现在松开离合,一脚油门踩到底。
凭借大巴车十二吨的恐怖自重和狂暴的柴油发动机。
他完全可以像推土机一样,从这成千上万的难民身上直接碾压过去。
碾出一条血路。
碾出一条生路。
直播间里。
两亿多观众通过车头的手机镜头,清清楚楚地看到了前方的难民潮,也听到了后方越来越近的枪炮声。
弹幕在短暂的死寂后,突然陷入了极其疯狂的争吵和刷屏。
“言哥!冲啊!别管他们了!”
“这是战争!对别人的仁慈就是对自己的残忍!踩油门碾过去啊!”
“车上可是有六十多个大夏同胞!难道为了这些外国人,让我们自己人等死吗?!”
“撞过去!出事了我们给你众筹打跨国官司!”
极端的恐惧和对同胞的担忧,让无数网友失去了理智,激进的弹幕遮天蔽日。
但也有人发出了不一样的声音。
“疯了吗?!那是活生生的人!那是几千个平民!”
“一脚油门下去,桥上全得变成肉泥!这跟那些屠杀平民的叛军有什么区别?”
“大夏人绝不干这种丧尽天良的事!”
顾言看着挡风玻璃外的景象。
一个当地的妇女,怀里死死抱着一个还在襁褓中的婴儿,被人群挤得贴在大巴车的车头上。
妇女惊恐地拍打着车窗,用听不懂的语言哭喊着求救。
顾言的眼神在剧烈地挣扎。
他是个在非陆底层摸爬滚打的黑车司机。他贪财,他混不吝,他为了赚钱敢接偷渡客的单子。
但他骨子里,流着的是大夏人的血。
他可以毫不犹豫地撞死那些拿枪的暴徒和雇佣兵。
但他做不到,把油门踩向那些手无缚鸡之力的平民和孩子。
大夏的脊梁,宁可折断,也绝不弯曲;大夏的底线,宁可死,也绝不跨越。
“草!”
顾言猛地一拳砸在方向盘上。
喇叭发出一声极其凄厉的尖啸。
就在这时。
异变突生。
大巴车右前方的拥挤人群中,一个大概只有七八岁的当地小男孩,因为被后面推着板车的男人撞了一下,脚下一滑,重重地摔倒在柏油路面上。
“妈妈!”小男孩发出一声惊恐的尖叫。
但在这种彻底失控的难民潮中,没有人会停下脚步。
后面的人群犹如一堵盲目的肉墙,直接朝着倒在地上的小男孩踩了过去。
只要一秒钟。
这个孩子就会被无数双脚踩成一滩肉泥。
顾言的瞳孔猛地收缩到了针尖大小。
他甚至连思考的时间都没有。
砰!
顾言一脚踹开已经严重变形的驾驶座车门。
他像一头被激怒的猎豹,直接从一米多高的驾驶座上飞扑了下去。
“顾言!”苏清寒发出一声惊呼。
顾言重重地砸在满是灰尘和碎石的桥面上,连滚带爬地冲入那片疯狂拥挤的人群。
“滚开!!!”
顾言发出一声野兽般的怒吼。
他双臂的肌肉瞬间高高隆起,青筋暴突。
他硬生生用自己的肩膀和后背,撞开前面两个正要踩下去的成年男人。
然后在无数双脚即将落下的瞬间。
顾言一把揪住那个小男孩破烂的衣领,猛地将他从地上拽了起来,死死护在自己的怀里。
砰!
一个推着重型板车的难民刹不住车,板车沉重的木质边缘狠狠撞在顾言的后背上。
顾言闷哼一声,嘴角溢出一丝鲜血。
但他没有松手,而是单手抱着小男孩,硬生生挤出了人潮,退回到了大巴车旁边。
“孩子!我的孩子!”
一个包着头巾、满脸泪水的当地妇女疯了一样从人群里挤出来。
她一把将小男孩抱进怀里,哭得撕心裂肺。
妇女抬起头,看着满脸血污、后背衣服被划破的顾言。
她突然双膝一软,直接跪在了顾言面前。
她不会说大夏语,但她拼命地用生硬的、不知道从哪里学来的两个中文词汇,一遍又一遍地磕头哭喊。
“谢谢……”
“大夏人……好人……”
“大夏人……好人……”
这一幕。
通过架在车头、由系统控制的无人机镜头,极其清晰地传回了国内。
两亿多人的直播间。
在这一瞬间,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那些刚才还在疯狂叫嚣着“碾过去”、“撞死他们”的激进弹幕,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
屏幕干干净净。
只有那对抱头痛哭的母子,和那个靠在车门上、大口喘息的大夏青年。
几秒钟后。
一条弹幕缓缓飘过。
“对不起……我刚才冲动了。”
紧接着,无数条弹幕如同雪花般涌现。
“这才是我们大夏人。哪怕身陷绝境,也不丢了人性。”
“言哥,好样的。就算今天真的走不出来了,你也是站着死的大夏爷们!”
“泪奔了。那个母亲喊出大夏人好人的时候,我破防了。”
车厢里。
苏清寒看着车外的顾言。
她那双原本充满恐惧的眼睛里,突然迸发出一种极其明亮、极其坚定的光芒。
她没有犹豫。
刺啦!
苏清寒一把抓住自己那条沾满灰尘和血迹的长裙下摆。
用力一撕。
直接将长裙撕到了膝盖以上,露出了白皙却布满划痕的小腿。
这样可以让她在奔跑时不受阻碍。
“苏老师,你干什么去?”一个女学生惊慌地拉住她。
“去开路。”
苏清寒的声音不大,却透着一股让人无法反驳的力量。
她转过身,看着车厢里那些瑟瑟发抖的同胞。
“顾言一个人,护不住我们所有人。”
“他是为了救我们才陷入死地的。我们不能就这么躲在车里,眼睁睁看着他去扛!”
“我们是大夏人。”
“大夏人的命,得靠我们自己挣!”
说完。
苏清寒毅然决然地转过身,跳下了大巴车。
“妈的!苏老师说得对!”
大刘红着眼珠子,一把抄起一把消防斧。
“平时都是顾兄弟在前面顶着,今天咱们也爷们一回!”
“商会的兄弟们!带把的,跟我下车!”
哗啦啦!
十几个华人商会的汉子,没有丝毫犹豫,紧跟着苏清寒跳了下去。
紧接着。
二十三个女大学生,互相看了一眼。
她们擦干眼泪,咬着牙,一个接一个地走下了大巴车。
顾言愣住了。
他看着这六十多个大夏同胞,全都站在了自己身后。
“你们下来干什么?!回去!”顾言急了。
苏清寒走到顾言身边,她没有说话,而是直接伸出手,死死抓住了顾言满是机油的右手。
然后。
她转过头,看向大刘。
大刘心领神会,一把抓住了苏清寒的另一只手。
六十多个大夏人。
男人、女人、学生、商户。
在这座炮火连天、混乱不堪的异国大桥上。
他们手拉着手。
用自己的血肉之躯,筑起了一道极其震撼的、坚不可摧的人墙。
“大夏人!借过!”
顾言明白了他们的意思。他眼眶通红,发出一声震耳欲聋的怒吼。
“大夏人!借过!!!”
六十多个人齐声高呼。
他们没有动用任何武器,没有挥舞任何棍棒。
他们就这么手拉着手,像一柄钝重的楔子,硬生生地扎进了那片疯狂拥挤的难民潮中。
“靠边!靠两边走!”
苏清寒用流利的英语和当地土语拼命呼喊。
大刘和几个汉子用肩膀死死顶住两侧涌来的人群,哪怕被挤得肋骨生疼,哪怕被难民的指甲抓破了脸,他们也死死咬着牙,绝对不松开同伴的手。
奇迹。
在这一刻发生了。
那些原本像没头苍蝇一样疯狂乱撞的当地难民。
看着这群浑身是血、却手拉手排成人墙的大夏人。
看着刚才那个冒死救下当地孩子的大夏青年。
人群中,竟然奇迹般地停止了推搡。
那个被救下孩子的妇女,第一个站了出来。
她用瘦弱的身体,帮着大夏人一起挡住侧面的人群,嘴里拼命用土语喊着:“让开!给大夏人让开!”
渐渐地。
越来越多的当地人自发地靠向桥梁两侧。
一条仅容一辆大巴车通过的狭窄通道,在这座被堵死的跨河大桥上,硬生生地被这群大夏人用身体和善意开辟了出来!
“上车!快上车!”
顾言大吼着,将同胞们重新推上大巴车。
他跳上驾驶座,挂上一档。
大巴车顺着这条血肉开辟的通道,缓缓向前驶去。
两亿人的直播间里,无数人已经哭得不能自已。
李建国在领保中心,死死盯着屏幕,双拳紧握,嘴唇都在发抖。
“好……好样的!”
“这才是我们大夏的脊梁!”
大巴车艰难地向前推进。
一百米。
两百米。
三百米。
通道已经清理出了一大半,对岸的桥头已经隐约可见。
只要冲过这座桥,进入城郊的开阔地带,他们就有希望撑到维和部队的接应。
然而。
命运的绞索,却在这一刻再次收紧。
就在大巴车即将驶过大桥中段的瞬间。
砰!砰!砰!
对岸的桥头方向,突然传来了一阵极其密集的、震耳欲聋的自动步枪对天鸣枪声。
紧接着。
几辆喷涂着杂乱迷彩、车头上挂着血淋淋动物头骨的重型改装皮卡,带着刺耳的刹车声,猛地横在了大桥对岸的出口处。
彻底封死了大巴车的去路。
皮卡车的后车厢上,架着两挺黑洞洞的俄制PKM通用机枪。
几十个赤裸着上身、满脸横肉、眼神中透着极度疯狂和残暴的当地武装分子,端着AK47从车上跳了下来。
他们没有穿反叛军的制服。
他们是卡拉尔市最臭名昭著、最残忍的当地军阀武装——“鬣狗帮”。
这群趁火打劫的暴徒,竟然在这个逃生的咽喉要道上,设卡收费!
带头的独眼头目,手里拎着一把带血的开山刀。
他看着桥上密密麻麻的难民,又看了一眼那辆正在缓缓驶来的蓝色大巴车。
独眼头目舔了舔嘴唇,露出了一个极其贪婪、残忍的狞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