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蛇的声音在盆地上空来回激荡。
夜风吹过维和营地的沙袋,发出呜呜的声响,仿佛是这片土地在绝望地哭泣。
顾言靠在地下蓄水池冰冷的水泥墙上,下意识地摸了摸口袋。
空的。没烟了。
他抬头看了一眼头顶的通风口,外面的探照灯光柱时不时像利剑一样扫过夜空,将黑暗切割得支离破碎。
十万人。
这是什么概念?
就算这十万人排着队站着不动让人砍,也能把人的刀砍卷刃。用人命填,也能把这个不到五百人的营地活活填平。
顾言胸前那部屏幕碎裂的手机,依然在稳定地推流。
直播间里,弹幕已经刷得快到根本看不清字了,只能看到一片片愤怒的颜色在滚动。
“草他妈的!交人?做梦!”
“十万人欺负五百人算什么本事!有种等我们大夏的军队过去!”
“言哥别怕!国家绝对不会交你出去的!”
“这群畜生,连平民都不放过,还想要武器物资,真给了他们,营地里的人一个都活不了!这就是缓兵之计!”
顾言没看手机屏幕。
他站直身体,拍了拍裤腿上干涸的淤泥。
转身,朝着地下室那狭窄的出口走去。
一只冰凉的手,突然死死抓住了他的胳膊。
是苏清寒。
她的手还在控制不住地发抖,但抓得极紧,指甲几乎要抠进顾言的肉里。
“你去哪?”苏清寒死死盯着他,眼眶通红,声音里带着浓浓的恐慌。
“出去透透气。”顾言扯出一个无所谓的笑,就像以前在卡拉尔街头拉客时那样漫不经心。
“你不许去!”苏清寒咬着嘴唇,眼泪在眼眶里打转,“你刚才没听到吗?他们要你!”
“他们要我我就给?我顾言的命还没那么贱。”
顾言伸出手,一点一点,坚定地扒开了苏清寒的手指。
“待在下面,照顾好老赵他们,别乱跑。”
说完,他顺着狭窄的混凝土楼梯,大步走出了地下室。
此时。
营地指挥所。
这是一座半掩埋式的钢筋混凝土建筑,厚重的防爆门紧闭着。
里面灯火通明,空气却压抑得仿佛凝固了一般。
几名穿着防弹衣、戴着蓝盔的外籍联合国观察员,正围在陈定海的办公桌前。
他们脸色惨白如纸,额头上全是冷汗,唾沫横飞地比划着。
“陈营长!你必须考虑大局!”
一个金发碧眼的中年观察员用力拍着桌子,用生硬的中文大喊大叫。
“外面有十万叛军!十万!”
“我们营地只有五百人,弹药根本撑不到明天中午!”
“那个大夏司机是个平民,他不是军人!交出他,再给他们物资,我们就能活命!”
另一个黑人观察员也跟着拼命附和,声音都在发抖。
“对!黑蛇只要那个人和物资!我们可以向联合国申请补偿你们的物资损失!”
“如果开战,我们都会死在这里!这是无谓的牺牲!你们不能拉着我们一起死!”
陈定海坐在椅子上。
他手里把玩着一个金属防风打火机。
咔哒。咔哒。
金属盖开合的声音,在喧闹的指挥所里显得格外刺耳,透着一股令人心悸的冰冷。
他没有看那几个观察员。
目光死死盯着桌子铺开的防区地图,眼神深邃得像是一潭死水,酝酿着恐怖的风暴。
“陈营长!你听到我们说话了吗!”金发观察员急了,伸手就去抓桌子上的地图。
啪!
陈定海猛地抬手,一把死死扣住那个观察员的手腕。
他的手劲极大,犹如铁钳一般。
金发观察员痛得五官瞬间扭曲,发出一声杀猪般的惨叫。
陈定海缓缓站起身。
他比这个外籍观察员高出半个头,居高临下地盯着对方。
眼神里的杀气,犹如实质般刺穿了对方的心理防线。
“说完了?”陈定海的声音很低,却像压抑到了极点的活火山。
“你……你想干什么!我是联合国派来的……”
陈定海松开手。
反手摸向腰间。
一把黑星手枪被他利落地拔了出来。
砰!
重重地拍在实木办公桌上。
枪管散发着冰冷的烤蓝光泽,震得桌子上的茶杯都跳了一下。
指挥所里瞬间死寂。
几个外籍观察员吓得连连后退,腿肚子都在疯狂打转,一句话都说不出来了。
陈定海双手撑在桌面上,身体前倾,犹如一头准备捕食的猛虎。
“你们听好了。”
“我不管你们国家的军队遇到这种事会怎么做,会怎么权衡利弊。”
“但在大夏的字典里。”
“没有‘出卖同胞换取苟活’这几个字!”
陈定海的声音猛地拔高,犹如怒雷在指挥所内轰然炸响。
“那个年轻人,单枪匹马,在枪林弹雨里救回了六十多条人命!”
“他是大夏的英雄!”
“你们让我把他交出去?交给那群杀人不眨眼的畜生?!”
陈定海指着那几个观察员的鼻子,双眼血红。
“别说十万人。”
“就是一百万人!”
“想动我大夏的公民,也得从我们五百名维和官兵的尸体上踏过去!”
“滚出去!”
“再敢提一句交人,老子先毙了你!”
几个观察员吓得屁滚尿流,连滚带爬地推开防爆门,逃出了指挥所。
指挥所的门外。
顾言静静地站在阴影里。
他把陈定海的话,一字不落地听进了耳朵里。
胸腔里,一股滚烫的血液在疯狂翻涌,直冲天灵盖。
他当了二十二年的小市民。
为了赚钱,低三下四,满嘴跑火车,在卡拉尔的街头和各种三教九流打交道。
他以为这个世界就是弱肉强食,就是利益交换,就是各扫门前雪。
但今天。
在这个距离祖国万里之遥的异国荒野。
他看到了大夏军人的脊梁。
看到了那份宁折不弯的铁血骨气。
顾言深吸了一口气。
推开指挥所半掩的铁门。
大步走了进去。
陈定海转过头,看到满身泥污的顾言,眉头猛地一皱。
“你不在地下室待着,跑上来干什么?”
顾言走到办公桌前。
看着陈定海那张因为熬夜和愤怒而布满血丝的脸。
“营长。”
顾言的声音很平静。
平静得让人害怕。
“我惹的祸,我自己扛。”
“外面那群狗娘养的要的是我。”
“给我一辆车。”
“我从北门冲出去,引开他们。”
“你们趁乱带着学生和老赵他们,往南边撤。他们人多,包围圈肯定有缝隙。”
陈定海愣住了。
他死死盯着顾言的眼睛。
那双眼睛里没有恐惧,没有退缩,只有一种将生死彻底置之度外的决绝。
陈定海突然笑了。
他绕过办公桌,大步走到顾言面前。
一把揪住顾言的衣领,将他狠狠按在旁边的行军椅上。
“你给我闭嘴!”
陈定海指着顾言的鼻子,破口大骂,唾沫星子都喷到了顾言脸上。
“你他妈算老几?”
“真以为自己开个破大巴车就是救世主了?”
“你是个平民!”
“老子是军人!”
“只要我们这群穿军装的还有一个人喘气,就轮不到你一个老百姓去送死!”
陈定海松开手,用力拍了拍顾言的肩膀。
力道很大,拍得顾言肩膀生疼。
“好好活着。”
“等回了国,老子请你喝酒。”
顾言坐在椅子上,看着陈定海转过身的背影。
眼眶突然有些发酸,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样。
他死死咬着牙,把那股酸涩硬生生憋了回去。
就在这时。
“报告!!!”
指挥所的铁门被猛地撞开。
一名负责雷达监控的上尉通讯兵,连滚带爬地冲了进来。
他的脸色惨白如纸,连军帽都跑掉了,眼神中透着极度的惊恐。
“营长!不好了!”
通讯兵的声音嘶哑,甚至因为极度的恐惧而破了音。
“雷达侦测到高能热源!”
“叛军阵地前沿……”
“推出了十几辆老式飞毛腿导弹发射车!”
“导弹已经起竖!”
“目标坐标……直指我们营地!!!”
轰!
这句话就像一颗重磅炸弹,在指挥所里轰然炸开。
陈定海的瞳孔骤然收缩到了针尖大小。
他猛地扑向雷达显示屏。
屏幕上。
十几个刺眼的红色光点,正在营地正前方的盆地边缘闪烁。
那是战术导弹发射车的特征信号。
死局。
彻底的死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