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定海的声音从对讲机里传出来时,港口广播刚刚恢复正常。
可蓝湾港没有因为真相被播出就安静下来。
远处海面上,那艘横在水道口的货船还在烧。
火光把半片海都照红了。
黑烟往上卷,像一堵墙,挡在大夏撤离舰和码头之间。
登陆艇明明已经放下来了。
可它们只能在外侧水面徘徊。
进不来。
顾言靠在装甲残车旁,抬头看向水道。
他的视野有些发虚。
刚才远程拆弹,他几乎把脑子榨干了。
太阳穴一跳一跳疼。
左臂被固定在胸前,肩膀像压着一块烧红的铁。
腹侧绷带也湿了。
苏清寒站在他旁边,手一直扶着他的胳膊,像是怕他下一秒又往前冲。
“你别动。”
她先说了一句。
顾言还没开口。
苏清寒又补了一句:“这次你连借口都不用找,我不听。”
顾言看了她一眼。
没贫。
因为码头方向已经传来更急的呼喊。
“船上有人!”
“货船上还有船员!”
“船舱里有化学品!”
翻译把港口工人的喊声转述过来时,陈定海的脸色一下沉了。
“化学品?”
一个港口工人满脸焦黑,手里还抓着半截断掉的安全帽。
他指着燃烧货船,急得声音都劈了。
“货舱!货舱里有清洗剂和工业溶剂!”
“火烧进去会爆!”
“会有毒烟!”
林晚晴举着摄像机,脸色发白。
“如果它在水道里爆炸,撤离就完了。”
“毒烟会直接往码头吹。”
“灰幕又能拍到他们想要的画面。”
陈定海骂了一声。
“拖船呢?”
一名码头工人摇头。
“拖船发动机被破坏了。”
“电控也烧了。”
“短时间修不好。”
陈定海看向海面。
燃烧货船横在水道口,船尾卡在一处浅滩附近,船头被风推着慢慢摆动。
如果任由它继续横在那里,登陆艇就不可能安全靠近。
但如果直接炸沉。
船舱里的化学品和燃油一爆,码头上这些人一个都跑不了。
顾言闭了闭眼。
雷达从他视网膜上铺开。
码头结构。
老式系泊桩。
废弃绞盘。
缆绳走向。
水流方向。
火点位置。
一条条线在他脑子里慢慢拼起来。
他忽然抬手,指向水道旁边的旧装卸平台。
“那里。”
陈定海顺着他手指看去。
两台老式绞盘半埋在油污和杂物里。
上面锈迹斑斑,旁边缠着粗大的系泊缆。
“能用?”
顾言声音沙哑。
“不确定。”
“但比等拖船强。”
他指向货船尾部。
“用工作艇把缆绳送过去,挂在货船尾部。”
“两台绞盘一起拉。”
“不要拉正。”
“往侧后方拖。”
“让船尾偏开水道。”
陈定海皱眉。
“工作艇?”
一名战士跑回来。
“报告!码头内侧有一艘小型工作艇!”
“但是发动机进水,打不着!”
赵铁柱拄着拐,一瘸一拐走过来。
两只手还裹着纱布,纱布上血迹没干。
他听见发动机进水,眼睛反倒亮了一下。
“带我去看看。”
苏清寒立刻瞪他。
“赵叔,你手还要不要?”
赵铁柱咧嘴。
“手这玩意儿,先凑合用。”
“船要是进不来,大家连手都没地方缝。”
顾言看着他。
“老赵,别硬拆。”
“先看燃油管。”
赵铁柱愣了一下。
“你还懂船?”
顾言沉默半秒。
“不太懂。”
“但发动机都差不多。”
苏清寒在旁边冷冷接了一句。
“他现在主要懂怎么气人。”
赵铁柱乐了一声。
“那也算技术。”
几个人冲向工作艇。
顾言没有跟过去。
苏清寒按着他,他也确实走不动了。
他只能靠在残车旁,通过雷达扫那台小艇。
老式柴油机。
油路进水。
燃油滤芯堵了。
电控基本没有,EMP影响不大。
“滤芯拆下来。”
顾言对着对讲机说。
“别直接点火。”
“先把水放掉。”
赵铁柱趴在小艇发动机舱旁,听到后直接骂。
“娘的,真让你说中了,全是水。”
旁边战士递来纱布。
赵铁柱用牙咬开卡扣,把滤芯拆下来。
他的手不灵。
动作却一点不慢。
短发女孩跟着跑过去,帮忙把纱布摊开。
“赵叔,我来过滤。”
赵铁柱看了她一眼。
“行,小心别沾火。”
短发女孩点头。
“我知道。”
她的手也在抖。
可她没有退。
码头另一侧。
燃烧货船上传来几声微弱的呼喊。
“救命!”
“这里还有人!”
火已经烧到甲板中部。
几个船员被困在船尾附近,挥着衣服。
登陆艇那边想靠近,却被燃烧油污逼退。
陈定海盯着水面。
“工作艇好了没有?”
赵铁柱猛地拧动钥匙。
哐哐哐——
发动机没着。
他又拧了一次。
轰!
一股黑烟从排气口喷出来。
小艇震了一下。
活了。
赵铁柱拍了一下方向盘。
“成了!”
直播间里,弹幕瞬间刷起来。
“赵叔真的全能工!”
“这手都烂了还修船,太硬了!”
“言哥终于没亲自上艇,我竟然松了一口气。”
“别松,灰幕肯定还有后手!”
果然。
工作艇刚推出码头。
岸边废弃仓库方向突然响起机枪声。
哒哒哒!
子弹打在水面上,炸出一串水花。
有人在点燃油污!
陈定海怒吼。
“火力压制!”
维和战士立刻还击。
可灰幕残余躲在货箱和油桶后,射击角度很刁。
工作艇必须穿过一片燃烧油污边缘。
只要一发子弹打中油面,火势扩散,小艇上挂缆的人就完了。
顾言抬头。
雷达锁定岸边火点。
他伸出右手。
“枪。”
苏清寒脸色一变。
“顾言!”
顾言没有看她。
“不是冲。”
“压制。”
陈定海把那支10式反器材狙击枪递过来。
动作很慢。
他也知道顾言现在什么状态。
“你手稳吗?”
顾言接过枪,右手握住枪身。
指尖还在微微发颤。
他把枪架在残车边缘,身体几乎是靠在车上支撑。
“打一枪应该够。”
苏清寒站到他身后,一只手托住他右肘。
顾言怔了一下。
苏清寒低声道:“别废话。”
“瞄。”
顾言吸了一口气。
视野里,火光、人影、油烟全部晃动。
雷达给出弹道线。
废弃仓库二层。
破窗后。
机枪手半跪。
正在换弹。
顾言扣动扳机。
砰!
巨大的后坐力撞在他肩背上。
他闷哼一声,脸色瞬间白了几分。
远处废弃仓库窗口炸开。
机枪声停了。
“火点压住!”
陈定海抓住机会。
“工作艇,走!”
小艇猛地冲出。
两名维和战士趴在艇头,抱着粗缆绳。
海面上火苗漂着。
黑色油污一片一片浮在水上。
小艇几乎是贴着火边穿过去。
热浪烤得船上战士脸颊发红。
货船上的船员哭着喊。
“这里!”
“这里!”
工作艇绕到货船尾部。
一名战士抓住船尾垂下的缆孔,猛地把系泊缆穿过去。
海浪一晃。
他整个人差点被甩下去。
另一个战士死死抱住他的腰。
“挂上了!”
“回拉!”
码头上。
赵铁柱带着华人员工和维和战士扑向两台老式绞盘。
电控没法用。
只能手摇。
粗大的齿轮锈死。
赵铁柱把撬棍插进去,咬牙一扳。
没动。
“再来!”
几个男人一起压上去。
咔——
齿轮终于动了一下。
绞盘开始慢慢转。
系泊缆绷直。
燃烧货船的船尾被拖得轻轻一偏。
“动了!”
有人喊了一声。
陈定海立刻吼:“继续!”
“别停!”
所有人都扑到绞盘旁。
华人员工。
维和战士。
港口工人。
甚至几个刚才被救出的当地难民,也冲过来帮忙推杆。
“嘿!”
“嘿!”
“嘿!”
喊声一下一下压过火声。
燃烧货船像一头不肯挪窝的巨兽。
它一点一点被拖开。
船尾偏离。
船身转向。
水道露出一条缝。
外海方向,登陆艇上的灯光晃了一下。
像是在回应。
码头上有人哭着喊。
“通了!”
“水道通了!”
顾言靠在残车旁,终于松了一点力。
可他这口气还没完全吐出来。
雷达忽然跳出一片异常热源。
货船中部。
货舱破口。
一股低温气体正在外泄。
紧接着,肉眼可见的黄绿色烟雾从燃烧货船侧面翻了出来。
顺着夜风,贴着水面,往码头这边压来。
顾言的瞳孔猛地收缩。
“化学品泄漏。”
苏清寒也看见了。
她脸色瞬间变白。
风向正对着等待撤离的人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