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绿色烟雾贴着水面爬过来。
它不像普通黑烟那样往上飘。
而是压得很低。
从燃烧货船破开的货舱里涌出后,沿着码头边缘扩散。
最先反应的是靠近水道的几名港口工人。
他们咳了两声。
然后弯下腰,眼泪一下流出来。
“退后!”
“有毒烟!”
陈定海的吼声在码头上炸开。
可人太多了。
伤员担架排在登陆艇通道边。
女学生和华人员工正在帮忙抬人。
当地难民刚刚因为广播真相恢复秩序,现在一看到黄绿色烟雾,又开始慌。
“毒!”
“有毒!”
“快跑!”
前排的人往后退。
后排的人还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反而往前挤。
孩子哭。
老人咳。
担架差点被撞翻。
一个腿部固定的维和伤员被挤得脸色发白,却还伸手护住旁边小孩。
“别乱!”
“都别乱!”
苏清寒第一时间冲向人群。
她一边跑,一边扯下自己袖口。
“水!”
“把布弄湿!”
短发女孩反应最快。
她直接撕开医疗箱里的纱布袋。
“都来帮忙!”
“湿布捂口鼻!”
几个女学生立刻冲到水桶旁。
没有干净水,就用备用饮用水。
饮用水不够,就用冷却水。
她们把布条、纱布、衣服全撕开,浸湿后分给周围的人。
“捂住嘴!”
“别站直!”
“蹲低!”
有些当地人听不懂。
短发女孩急得用手比划。
捂嘴。
弯腰。
后退。
她把湿布直接按到一个哭闹孩子脸上,又怕孩子害怕,赶紧用当地语挤出一句刚学来的话。
“救你。”
“别怕。”
孩子哭声小了一点。
林晚晴的声音很快从港口广播里传出来。
她气息还有些虚,但每个字都清楚。
“所有人注意!”
“不要奔跑!”
“不要推挤!”
“用湿布捂住口鼻!”
“老人、孩子、伤员向西侧移动!”
“蹲低!”
“沿白色标志线后退!”
广播一遍遍响起。
翻译跟着用当地语言重复。
刚被救出的港口工人也站出来,帮忙向难民喊话。
秩序没有完全崩。
但毒烟越来越近。
咳嗽声变多了。
军医把仅有的几套简易防护面罩扣到重伤员脸上,急得额头全是汗。
“防化装备不够!”
“重伤员优先!”
“快!”
苏清寒把一块湿布递给顾言。
“捂上。”
顾言接过。
可他眼睛一直看着码头侧面的旧建筑。
雷达扫过毒烟扩散方向。
风向。
流速。
人群位置。
登陆艇位置。
如果按照现在风速,不到五分钟,毒烟会完全覆盖登艇区。
登陆艇已经靠近了。
但水道还有火焰残留,艇长不敢贸然贴岸。
陈定海对着对讲机吼:“登陆艇靠上来!”
“再晚人群要乱!”
艇长的声音夹着电流声断断续续传来。
“水道……火焰……能见度差……”
“请求再等……”
“等不了!”
陈定海眼睛红了。
“码头上有重伤员!”
顾言忽然抬手,指向码头侧后方。
“冷库。”
陈定海回头。
“什么?”
顾言咳了一声,喉咙里泛起血腥味。
“那座冷库。”
“里面有大型排风机。”
“电控坏了。”
“但机械叶片还在。”
苏清寒立刻明白他的意思。
“你想反向吹烟?”
顾言点头。
“能争取十分钟。”
“够第一批重伤员登艇。”
陈定海看向冷库。
那是一座半塌的白色建筑。
外墙被熏黑,门口堆着废弃托盘和冷冻箱。
“电没了,怎么启动?”
顾言盯着雷达。
“手动轴。”
“二层机房。”
“轴承锈死了。”
“要多人推。”
赵铁柱刚从绞盘旁下来,听见这话,又拄着拐走过来。
“多人推?”
“这活我熟。”
苏清寒直接说:“赵叔,你手已经不能再用力了。”
赵铁柱看了看自己血糊糊的纱布。
“那我用肩膀。”
“用背。”
“用屁股也行。”
短发女孩带着几个学生跑过来。
“我们也去。”
苏清寒皱眉:“里面可能有毒烟。”
短发女孩把湿布往脸上一捂。
“外面也有。”
她看了一眼不断咳嗽的伤员。
“苏老师,我们现在不是被救的人了。”
“我们能帮忙。”
苏清寒鼻尖一酸。
她没再拦。
“听命令。”
“别逞强。”
短发女孩点头。
“嗯。”
顾言看了她一眼。
这句话以前都是别人对他说。
现在,轮到这些女孩说给自己听了。
他们真的在长大。
陈定海立刻下令。
“冷库小组!”
“赵铁柱带路!”
“学生只负责辅助,不准靠前!”
“军医留两套湿布给他们!”
“其余人继续维持登艇秩序!”
一群人冲进冷库。
顾言也往前挪了一步。
苏清寒猛地抓住他。
“你去哪?”
顾言看向冷库二层。
“齿轮卡死。”
“我得去看一眼。”
苏清寒眼眶瞬间红了。
“你刚才答应过什么?”
顾言沉默。
他确实答应过。
不冲。
不乱动。
不再把自己当成铁打的。
可雷达里,那台排风机的主齿轮卡在一个很刁的位置。
如果硬推,齿会崩。
必须先用东西卡住回转位。
别人不一定看得见。
苏清寒盯着他,声音压得很低。
“顾言。”
“你现在每走一步,绷带都在渗血。”
顾言轻声说:“我不推。”
“我只卡一下齿轮。”
苏清寒闭了闭眼。
几秒后,她把医疗包往肩上一甩。
“我扶你。”
“这次你要是敢自己跑,我真拿绷带把你绑柱子上。”
顾言点头。
“好。”
冷库二层机房里。
排风机巨大叶片停在黑暗中。
电控柜已经烧毁。
墙边有一根手动推杆,锈得几乎和底座长在一起。
赵铁柱和几个华人员工试着推了一下。
纹丝不动。
“娘的。”
赵铁柱咬牙。
“这玩意儿比黑蛇嘴还硬。”
顾言被苏清寒扶进来。
刚进门,他就咳了一声。
冷库里有霉味、烟味,还有一点刺鼻化学味。
苏清寒立刻把湿布按到他口鼻上。
“别说太多。”
顾言抬手指向齿轮箱下方。
“撬棍。”
“插这里。”
赵铁柱拿来撬棍。
顾言单膝跪下。
这个动作刚做一半,他腹侧伤口猛地一抽。
血从绷带边缘渗了出来。
苏清寒脸色一变。
“顾言!”
顾言咬住牙。
“没事。”
“别说没事!”
苏清寒声音都抖了。
顾言没再说话。
他把撬棍卡进齿轮缝隙。
右手用力往下一压。
咔。
齿轮被卡住回转位。
他额头冷汗瞬间滚下来。
系统警告又跳出。
【警告:宿主伤口再次撕裂。】
【警告:失血风险升高。】
顾言在心里骂了一句。
知道了。
别念了。
赵铁柱立刻顶上推杆。
“来!”
“都上!”
华人员工、维和战士、女学生、港口工人一起围上去。
推杆缓慢动了一点。
很小。
但动了。
“嘿!”
“嘿!”
“嘿!”
喊声在冷库里响起。
短发女孩把肩膀顶在推杆上,脸涨得通红。
旁边一个女学生眼泪都出来了,还是咬牙推。
“再来!”
“别停!”
叶片在机房深处发出沉重的摩擦声。
一下。
两下。
三下。
终于。
轰隆隆——
巨大的排风叶片开始缓慢转动。
一股气流从冷库排风口冲出,吹向码头外侧。
黄绿色毒烟被风顶住。
它先是停滞。
然后慢慢偏离登艇区,被推向空旷海面。
码头上爆发出一阵哭喊。
不是害怕。
是活下来的声音。
“烟偏了!”
“可以靠岸!”
陈定海抓住机会,对着对讲机怒吼。
“登陆艇!”
“靠上来!”
这一次,艇长没有犹豫。
登陆艇顶着残余火光冲向码头。
船头狠狠抵住登艇位。
“第一批!”
“重伤员优先!”
“快!”
维和战士们抬起担架。
苏清寒从冷库冲回来,立刻加入转运。
林晚晴在广播里不断重复秩序。
“不要抢!”
“第一批重伤员!”
“第二批老人和孩子!”
“所有人都有机会!”
一个腹部重伤的维和战士被抬上登陆艇时,眼睛一直看着码头。
他伸出手,像是想抓住什么。
短发女孩跑过去,把他的手按回担架。
“别动。”
“你先走。”
战士嘴唇动了动。
“你们呢?”
短发女孩笑了一下。
“我们下一趟。”
第一批重伤员终于上艇。
登陆艇船尾开始离岸。
码头上所有人都松了一口气。
顾言靠在冷库门口,脸色白得吓人。
苏清寒刚要过来给他重新压伤口。
忽然。
人群另一侧传来一声惨叫。
“啊!”
紧接着,一个沙哑恶毒的声音响了起来。
“都别动!”
所有人猛地回头。
黑蛇不知什么时候挣开半截束缚。
他嘴角全是血。
手里拿着一把抢来的手枪。
枪口顶在一名军医太阳穴上。
那名军医刚才正在给伤员插氧气管。
此刻整个人僵住。
黑蛇躲在他身后,眼神怨毒地扫过码头。
“给我一艘快艇。”
“还有卫星电话。”
“不然——”
他咧开嘴笑。
“我让你们的医生,跟我一起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