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夜,断龙崖。
无影门的这座临时洞府内,四壁皆是由极寒的黑玄石开凿而成,散发着丝丝缕缕沁人心脾的寒意。洞府中央的一尊青铜兽首香炉里,正燃着百年年份的安神涎香,一缕缕青烟袅袅升起,在半空中变幻着奇异的云纹。
吼。
一声低沉且带着浓浓疲惫的龙吟妖吼在洞府内回荡。
体长只有一丈长短、宛如亮金色大狗般的上古魔兽饕餮,此时正极其慵懒地趴伏在冰冷坚硬的玄石地面上。它那一双平日里残暴狠辣的碧绿色竖瞳,此刻半睁半闭,长长的尾巴不时轻轻拍打着地面,激起一阵阵微弱的法力涟漪。
李慕寒一身太极玄衣,盘膝坐在不远处的蒲团之上。他看了一眼身心俱疲的饕餮,嘴角泛起一抹温和的笑意,右手无名指上的混沌戒随之微不可察地亮起了一抹淡淡的银色神华。
啪。
一个通体由上等寒玉打造而成的精致药瓶,凭空落在了他的掌心之中。李慕寒单手拍开瓶塞,刹那间,一股浓郁、纯正到了极致的八阶高阶“培元丹”药香,便如同决堤的洪水一般,瞬间充斥了整间空旷的临时洞府。那药香极其玄妙,仅仅是吸入一口,便让人浑身干瘪的经脉隐隐发出一阵贪婪的悸动。
“接着。”
李慕寒伸出左手,直接将玉瓶内一整把、足足十余颗圆滚滚、表面流淌着淡淡龙纹的八阶培元丹一股脑地倒了出来。
趴在低下的饕餮在闻到药香的刹那,那一双碧绿色的竖瞳骤然睁大,绽放出饿狼般的炽热神芒。它大嘴一张,黑洞洞的喉咙深处生出一股极为隐晦的吞噬吸力,瞬间将李慕寒手中的一把珍贵丹药,如同吃炒豆一般,“吧唧吧唧”地一股脑咽了下去。
咕噜。
随着一整把八阶培元丹落入腹中,饕餮那一双威严的竖瞳里,极为罕见地闪过了一丝极为满足、惬意的人性化神采。
在过去的半个月里,它以炼虚中期的境界,在断龙崖下的大地上,硬生生跟那一头拥有合体初期修仙大能战力的黑毛巨猿疯狂对轰了整整十五天。虽然它凭借着体内那一股高傲无比的洪荒异种血脉、以及厚得无法用常理揣度的亮金色鳞甲,在体表没有留下任何一丝实质性的伤痕。
但是,那毕竟是一头跨入了合体期、举手投足间皆能引动天地道则异象的恐怖蛮荒灵兽!
巨猿落下来的每一记重拳、每一式开山裂石的爪击,其内部皆蕴含着一股股极其凝练的土之法则与狂暴巨力。砸在饕餮的鳞甲上,虽然无法将其防御生生破开,但那一股股恐怖到了极致的透震之力,却穿透了厚重的鳞甲,如同一柄柄万钧重锤一般,隔三差五地在饕餮的体内五脏六腑深处轰然炸响。
那种震荡,震得它体内那一身傲视天下的上古气血一阵阵剧烈翻涌,几乎连苦胆都要被生生震碎了。自打它当年在深山被李慕寒收服、一路杀上灵界以来,在同阶甚至跨阶战斗中,它还从来没有遇到过如此难缠、力气大得如此离谱的变态对手。
呼……吸……
此时的李慕寒,同样没有闲着。他白皙的面容上隐隐带着一抹大战过后的苍白,单手一招,也是直接将三颗散发着浓郁宝光的培元丹塞进了嘴里。
他虽然不曾像饕餮那般在战场核心跟巨兽肉搏,但坐在断龙崖巅,日夜不休地正面抗衡着从万丈高空上倾泻下来的两位合体期大能交战的毁灭余波,对于他这个炼虚初期的修士而言,同样是一个不可承受之重。
巨兽和仙剑对撞的余波,他的强横肉身固然能够硬抗下来,但体内那一座浩瀚丹田内的精纯真元,消耗的速度却同样达到了一个极其恐怖的骇人地步。
直到三颗高阶培元丹的温热药力在腹中彻底化作一条条精纯的灵力大河、疯狂地滋养、填补着全身上下那些干瘪、刺痛的宽阔经脉时,李慕寒那有些苍白的脸色,方才重新恢复了一抹有些健康的红润之色。
“吼……慕寒,那头中部的黑毛大猴子,确实挺有意思。”
就在洞府内陷入寂静时,趴在低下的饕餮,忽然通过神魂契约的波动,在李慕寒的识海深处极其瓮声瓮气地开口了。
李慕寒缓缓睁开双眼,有些有些好笑地看着它,并没有急着接话。
饕餮甩了甩硕大的脑袋,那一双绿色的竖瞳里此时正闪烁着一缕缕奇异的异彩:
“它的力气在整个人族灵界里,确实算得上不错。不过……跟本座这一具高贵无比的饕餮神躯比起来,那大猴子终究还是差了不止一点半点。它的拳头砸在本座的后背上,软绵绵的,根本打不疼本座,反倒是让本座觉得皮肉有些痒抓抓的,怪舒服的……”
它一边说着,那一双巨大竖瞳里的光芒便越发的炽热了起来。那并不是一种在绝境中被迫反击的森然战意,而是一种小孩子终于在泥潭里找到了一个能够陪自己摔跤、而且极度耐打的玩具般的纯粹兴致与兴奋。
“哼,你这条蠢狗,少在这里吹大话。”
李慕寒伸出右手,有些有些没好气地在它那坚硬如铁的亮金色大脑袋上狠狠地弹了一个爆栗,神色凝重地嘱咐道:
“下次若是全面大战再度爆发,你给本座收敛着点,打起来的时候多留两个心眼。那大猴子毕竟是合体期的存在,真要是把它体内的本源逼得彻底疯狂自爆了,小心把你这一身亮晶晶的乌龟壳给生生拍得粉碎。”
“吼……”
饕餮有些有些有些不服气地撇了撇大嘴,轻轻嘟囔了一声,随后再度打了一个长长的哈欠,厚重的眼皮终于有些有些支撑不住地沉沉垂了下去。
嗡、嗡。
随着玉瓶内那庞大至极的培元丹药力在饕餮那庞大的胃部深处彻底化开,一股股纯正、厚重的亮金色妖力,开始在它全身上下的无数道灵纹、鳞甲缝隙中缓缓流转、攀升。仅仅是过去了小半个时辰,它身上散发出来的那一股凶兽威压,竟然隐隐比开战之初还要来得更加的厚实与凝重了几分。
修仙界的大战,向来是高阶修士本源的无情绞肉机;但同样的,对于那些骨子里流淌着好战血液的上古异种而言,这种游走在生死边缘的极致压榨,往往也是它们打破自身瓶颈的最强催化剂!
眼见饕餮进入了深度修养的状态,李慕寒单手再次一抹混沌戒。
唰。
一道有些有些虚浮、虚弱的暗金色流光闪过。只见体长足有十余丈、生着三个狰狞蛟龙首颅的三首蛟,有些有些敬畏、有些有些战战兢兢地在洞府的一角凭空显化了出来。
“本座问你。”
李慕寒居高临下地看着三首蛟,眼神深邃,声音冰冷得没有一丝一毫的感情波动:
“如今你借着本座乾坤塔内的天地气运,也已经有些勉强稳固在了炼虚后期的妖王境界。若是下一次大战爆发,本座让你去正面对抗一头拥有合体初期修行的中部灵兽……你,在不要命的情况下,能为本座死死地撑住多久的时间?”
听到主人的质问,三首蛟那三个原本在蛮荒大地威震一方的巨大蛟龙首颅,在这一刻,却尽皆陷入了长久的、死一般的绝望沉默之中。
足足过去了半炷香的工夫,在李慕寒那一股无形却沉重如山的威压注视下。
啪、啪、啪。
三首蛟左、中、右三个硕大、狰狞的额头,极其整齐、也极其屈辱、痛苦地依次深深地低了下去,死死地贴在了冰冷的冰玄石地面上。它通过神识传出的意念,充满了无法言喻的惶恐与涩然——三个回合。在那种能调动一丝圆满天地道则的合体期巨兽面前,它最多只能支撑三个回合,便会被对方生生撕成满地的碎肉。
面对这个有些有些难看的答案,李慕寒那一张冷峻的面容上,却并没有露出任何责备或者愤怒的神色。
他只是有些有些落寞地在心中暗自叹了一口气,挥了挥手,再度将战战兢兢的三首蛟收入到了戒指之中。
他心中很清楚,这并不是三首蛟不够拼命。
饕餮毕竟是诸天万界中尊贵无比的上古四凶魔兽之一,天生便执掌着吞噬与防御的极致法则,这才能以炼虚中期的境界去跨阶硬撼合体期。而三首蛟,说到底,不过只是灵界一条血脉稍微有些有些返祖的普通庞大妖兽罢了。它能以炼虚后期的修为,面对合体期老怪的威压而保证道心不曾彻底崩溃,这在常人眼里,便已经算得上是极其不错、极有风骨的惊人表现了。
底牌,终究还是太少、太单薄了啊。
李慕寒靠在冰冷的石壁上,听着洞府外那呼啸而过的刺骨晚风,一双漆黑的瞳孔深处,闪烁着让人心悸的无尽幽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