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场波及了整个卢州东部命运的灭世大战,在所有人都没想到的情况下,竟然在断龙崖下,整整持续了半个月之久。
半个月的时间里,两边的修士大军日夜厮杀,疯狂对轰。
到了第十五天的黄昏,无论是天昌派的中部联军,还是天道门引领的东部联盟,所有人、包括那些高高在上的高阶大能,都从神魂深处涌出了一股深深的疲惫与枯竭。
万丈高空之上,那震耳欲聋的合体期对轰声,已经渐渐变得稀疏了下来。而下方的战场上,那些原本法力滔天的炼虚期、化神期修士的交手,也早已失去了开战之初的凌厉锋芒,个个法力枯竭、身心俱疲。
放眼望去,整座险峻的断龙崖下方,残肢断臂堆积如山,干涸、猩红的血迹汇聚成了一条条刺鼻的血河,在夕阳的余晖照耀下,折射出一种惨烈、凄凉的暗红色。
高空之上。
天昌派太上老祖,那位合体后期的灰袍老者,在过去的半个月里,那一整条右臂被轩辕古剑生生斩断、重生了足足三次。此时的他,浑身散发出来的恐怖生命波动,比起半个月前,已然生生跌落、削弱了将近一成之多,原本枯槁的面容显得更加的惨白与虚弱。
而对面,天道门那位手持轩辕剑的太上长老,此时虽然那柄先天灵宝依然金芒吞吐、锋利如初,但老者那一只握着剑柄的右手虎口,却早已因为承受不住法宝的恐怖反噬而彻底撕裂。大片猩红的合体期本源鲜血,正顺着那漆黑的剑柄,一滴、一滴地朝着下方的无尽深渊无力地滴落着,他的脸色同样是一片油尽灯枯的灰白。
谁也无法在短时间内,彻底、干净地将对方击杀。再这么毫无意义地拼消耗打下去,唯一的结局,只能是两位东部的顶级存在同归于尽。
“哼!今日暂且留尔等一条狗命。退兵!”
万丈高空之上,天昌派太上老祖擦了擦嘴角的血迹,眼中的阴冷之色一闪而逝。他大手一挥,最终不甘地传下了罢战的命令。
轰隆隆。
如同潮水一般的中部联军,在得到命令的刹那,纷纷如释重负般地朝着后方退去了整整三百里,在开阔的原野上安营扎寨,一盏一盏明亮防御灯火随之亮起。
而天道门引领的东部援军,也纷纷带着一身的伤痕与疲惫,陆陆续续地退回到了满目疮痍的断龙崖无影门山门内,抓紧每一分每一秒的时间开始吞服灵丹、休整疗伤。
影无极站在自家大殿前,脸色铁青得几乎要滴出水来。
无影门那原本气势磅礴的山门,在过去的半个月里被打烂了整整半边,那传承数千年的护山大阵更是碎裂、崩溃了好几次,如今山门内到处都是废墟与焦黑的雷击痕迹。
但他这一次,却难得地没有发出任何一句的抱怨。他心中很清楚,能保住道统不灭,能为整个东部联盟出一份力,总比未来独自面对中部联军、落得一个覆宗灭门的下场要强上无数倍。
呼……呼……
一阵沉重如雷鸣一般的呼噜声,在断龙崖的一处偏僻角落里响了起来。
体型重新缩小到一丈长短的纯金色饕餮,拖着满身的白印与泥土,有些疲惫不堪地一屁股坐在了地上。在过去的半个月里,它跟那一头拥有合体初期修为的黑毛巨猿疯狂死磕了整整十五天,几乎连眼皮都没有合过一下。此时战事一停,它一双大眼睛一闭,几乎在几个呼吸的工夫,便极其香甜地打起了震天响的呼噜。它虽然累坏了,但好在靠着那一身厚得变态的逆天鳞甲,浑身上下并没有受到任何实质性的内伤。
李慕寒一身玄衣,面色平静地伫立在断龙崖最高的一处孤石之巅。
他迎着那有些凄凉的晚风,将深邃、理智的目光,远远地投向了三百里外、天昌派联军大营的方向。
天昌派拥有合体后期的老怪,有二十多个中部门派、上百位炼虚大能组成的恐怖联军,底蕴深厚得让人绝望。天道门如今虽然凭借着一把传承了七万年的上古先天灵宝轩辕剑,勉强在第一阶段的战局中跟对方拼了个平手、挡住了第一波最凶猛的攻势。
但是,李慕寒的心中却比谁都清楚。
这……挡得住一时,却绝对挡不住一世。
先天灵宝轩辕剑的反噬是何等的恐怖,天道门太上老祖那一只彻底撕裂、至今无法愈合的右手虎口,就是最好的证明。只要那天昌派老祖体内的伤势稍微恢复一成,下一次全面大战爆发之时,便是东部防御线彻底瓦解之日。
“剑之法则……最简单的法则,最纯粹的攻击。”
李慕寒站在孤石上,缓缓闭上了双眼,脑海中不断地、疯狂地回放着过去半个月里,那天道门老者手持轩辕剑斩出那万丈金色弧线的每一个绝对瞬间。
那老者的剑,没有多余的招式,没有凡俗剑法的繁复变化。有的,只是一种一剑递出、要将整个乾坤天地都生生撕裂的无上大无畏纯粹杀伐意志!
“我如今九把飞剑,分别融合了毁灭法则、火之法则、时间法则以及力量法则,但偏偏,我手里的九把剑,却唯独缺少了最核心、也最纯粹的……剑本身的法则!”
李慕寒在这一瞬间,仿佛触碰到了某种困扰了自己许久的至高剑道瓶颈。
他的九把飞剑,如今就如同九尊拥有了各种强大属性和神魂的绝世神兵,但它们却缺少了一条能够将这些所有强大属性,全部串联、凝聚在一起、发挥出极致纯粹攻击破坏力的核心主线。
而那条主线,就是剑之法则!
一旦他能够在这场灭世大战的洗礼中,真正领悟并掌握那一门最纯粹的剑之法则,将自身的诸天纯阳剑意彻底熔炼进去。那么,他那九把飞剑融合后所爆发出来的绝世战力,绝对会迎来一个质的飞跃!
踏、踏。
就在李慕寒沉浸在对剑之法则的无尽感悟中时,一阵极其轻柔、有些有些虚浮的脚步声,从下方的白玉石阶上缓缓传了过来。
凝露老祖那一身有些破损的素白衣裙在晚风中轻轻飘摆。她那一双深邃的冰蓝色眸子在昏暗的暮色照耀下,闪烁着一种淡淡的微光,缓缓走到了李慕寒的身侧。
“李掌门。”
凝露老祖转过头,看着眼前这个从始至终都显得冷静、深不可测的青年,长长地叹了一口气,语气中带着一抹自修仙以来罕见的无奈与自责:
“老身不得不承认……老身确实有些不擅长这种波及到合体期老怪的灭世混战。老身所修炼的水法则与冰雪神通过去更擅长于绵长持久的防御与清修。可面对高空之上那种能生生撕裂法则囚笼的先天灵宝剑气余波……老身在过去的半个月里,光是撑开防御、自保,便已经有些拼尽全力了。在这场战场上,老身……似乎并不能帮到你、帮到苍羽剑宗太大的忙。”
听到这位高傲了一辈子的冰雪老祖竟然主动说出这番话,李慕寒缓缓偏过头,嘴角泛起一抹极其温和、真诚的笑意:
“前辈言重了,你万万不必如此自责。修仙界术业有专攻,各人有各人的道果。面对合体后期老怪和先天灵宝的交战,任何一名普通的炼虚中期修士站在这里,结局都不会比前辈更好。”
李慕寒负手而立,眼神中闪烁着一抹绝对的自信与担当:
“前辈今日能够代表我苍羽剑宗、毫不犹豫地来到这断龙崖战场最前线。单凭这份情谊,便已经是向卢州东部所有人,展现了我苍羽剑宗不可轻侮的绝对态度。有前辈在这里为我宗门兜底、坐镇。后方的林破天、李太白他们,才能在青钢峰上真正放心地清修、闭关。前辈……你就是我苍羽剑宗,最不可或缺的定海神针。”
听到李慕寒这一番既给足了面子、又充满了无上担当与宽容的肺腑之言,凝露老祖微微一愣。随后,她那一双冰冷了一辈子的蓝眸中,彻底闪过了一丝极其欣慰与认同的暖意。
这位年轻的掌门,不仅天赋妖娆、心狠手辣,在收拢人心与统筹大局上的这份可怕胸襟,确实有着一宗之主的绝世风采。跟着这样的人,她凝露老祖和徒儿冰凝,未来的道途,绝对不会走错。
咻——
就在两人低声交谈的时候,一缕极其细微的破空之声,陡然自大殿后方的传送阵节点处冲天而起,化作了一道流转着淡淡月华神华的传讯符箓,极其灵巧地落在了李慕寒的手掌之中。
那符箓之上,散发着一股熟悉无比的葵水气息,正是远在青钢峰看家的殷沙丽,通过宗门秘法日夜不停发来的平安问候。
李慕寒指尖一弹,一丝神识探入其中。刹那间,殷沙丽那充满了担忧、焦虑、却又极其温柔的吴侬软语,清晰地在他的识海最深处响了起来:
“慕寒……断龙崖前线的大战,如今天下传闻惨烈至极,连合体期的城主都受了重创。你和太上长老……如今可还安好?沙丽在青钢峰日夜不宁,林破天和太白长老也随时做好了随时出兵接应你们的准备。你……一定要完完整整地回来。”
而在传讯符的最末尾,殷沙丽似乎是有些有些羞涩,语气极其轻微地又补充了一句:
“还有……手腕上的小家伙素儿,这几天一直用角尖抵着我的脉搏,它在梦里,似乎也很想你了呢。”
听完识海中这充满了人间烟火气与极致温柔的问候,李慕寒那一张在战场上冰冷、残酷了整整半个月的面容,在这一瞬间彻底软化了下来。
他修长的手指微微一搓,一缕极其精纯的神识传音瞬间没入到了那传讯符箓之中:
“沙丽,我与老祖尽皆安好,不曾受损。如今第一阶段的大战已经暂时休兵,局势尚在天道门的掌控之中,你万万不可担忧。在宗门内代我向林老和兄弟们问好……告诉素儿,待到此间事了,很快便会骑着饕餮,完完整整地赶回青钢峰去见你们。”
传语完毕,李慕寒长袖一挥,极其小心地将那一枚有些有些温热的传讯符箓,收入到了无名指上的混沌戒最核心、也是最安全的一处角落里。
此时,外界的暮色,已经变得越来越浓郁,也越来越死寂。
远方三百里外,天昌派联军大营之中的那一盏盏散发着暴虐、贪婪气息的防御灵灯,正如同在黑夜中密密麻麻亮起来的狼群凶眸一般,带着一种让人窒息的压迫感。
李慕寒负手伫立在孤石之上,默默地看着那一片灯火辉煌的原野。
随后,他缓缓低下头,看了一眼脚边那头在梦里大打呼噜、把肚皮翻在上面的金色饕餮。他有些好笑地摇了摇头,左手一抹,一道柔和的银色空间神华闪过,将累坏了的饕餮瞬间收回到混沌戒内那充满着九天玄黄之气的灰雾最深处去修养、恢复元气。
明天……乃至未来的几个月里,这种惨烈到极致的对轰大战,必然还要每天、日复一日地在这断龙崖下不断上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