银白色的通天灵宝飞舟在死寂的无尽海上空疯狂逃亡了数月。
飞舟的速度早已催动到了极致,舟身在漆黑的夜幕中拉出一道耀眼的流光,边缘因与炽热的天罡大气剧烈摩擦而隐隐泛着红芒。李慕寒孤身伫立在舟头,一袭白袍在凛冽的海风中猎猎作响。他缓缓铺展开强大的神识,犹如一张无形的大网掠过方圆万里海域。
“没有追踪者的气息……”李慕寒紧绷的下颌稍微松了一分。
那名幽州大乘期老怪物的元婴虽然重伤逃回,但大灵界疆域辽阔,消息想要彻底传到其他同阶老怪耳中需要不短的时间。更何况,集结人手、推演因果、再跨海追杀过来,每一步都需要耗费光景。这点好不容易争取来的时间差,足够他逃出极远的距离。
然而,天道无常,无尽海上的风浪在第七十三天骤然变了。
这种变化并非风暴将至的狂暴,而是一种透着死寂的诡异。原本呈现深蓝色的海水,在短短半日内竟悉数化作了粘稠的灰白色。百丈高的浪头不再向前推进推涌,反而诡异地在原地疯狂打转,放眼望去,整片汪洋宛如一口被架在九幽地火上煮沸的巨锅。
连带着天空也在异变。淡紫色的天穹被一层层凝固的灰黑色阴云覆盖,云层不再飘动,宛如一块沉重无比的绝对铅板,死死压在头顶百丈之处,让人有些喘不过气来。
李慕寒的瞳孔骤然一缩。他感觉到了一股极其强烈的波动——空间波动。
这股波动他太熟悉了。当年在凡界飞升灵界时他感受过;在天道门开启那座上古秘境入口时他体悟过;甚至在数十年之前,无尽海深处那头真龙与玄龟两大十阶大乘至尊大战的万里余波中,他也曾近距离见识过。
“时空乱流……”李慕寒神色彻底凝重了下来。
这是灵界虚空中偶尔才会崩裂坍塌出来的天灾,一旦被强行卷入其中,运气好的合体修士或许会被随机传送到大灵界某个蛮荒角落;若是运气差,即便是大乘期的金身法相,也会在百万分之一瞬内被那先天虚空裂隙撕成漫天血雾。
“退无可退,只能赌一把了。”
千钧一发之际,李慕寒修仙一生的果断毫无保留地展现出来。他右手长袖狠狠一拂,天道微光一闪,瞬间将身后面色苍白的娇妻殷沙丽,连同巨猿、三首蛟、冰凤、赤血蛟龙等一众,悉数收回了混沌戒最深处。
“时间领域,——开!”
李慕寒两指并拢如剑,体内的合体真元疯狂涌入悬浮在身侧的九把飞剑之中。一圈淡淡的苍白波纹瞬间荡漾开来,将周身三十丈内的时间流速强行放慢了数倍,以此来对抗那无处不在的空间拉扯。
吼——
伴随着一声低沉的咆哮,通体布满赤金色逆鳞的饕餮真身破空而出。它的鳞甲在灰白色的天光下亮得刺眼,隐隐带着一丝吞噬万物的暴虐。
饕餮那双赤金色的竖瞳死死盯着前方。
时空裂隙在飞舟前方百里处轰然爆发。那不是一道,而是无数道细密交错的黑紫色漆黑断层,密密麻麻,犹如一面巨大的破碎镜子悬挂在海面上空。每一道裂隙都在疯狂旋转扭曲,发出刺耳的厉鬼呼啸声。
恐怖的吸力从黑洞最深处涌出,方圆万里的海水、阴云、连同天地间的光线都在这一刻被强行吞噬。银白飞舟发出一阵刺耳的金属过载声,被那股无法抗拒的庞大吸力拽着往前滑行。李慕寒没有盲目抵抗,他反手将飞舟也收入混沌戒中,纵身一跃,极为稳健地落在了饕餮宽阔的脊梁之上。
“冲过去!”
随着李慕寒一声厉喝,时光领域撑到极致,饕餮庞大的身躯化作一道金红色的流光,一头撞进了那道最大、最幽深的漆黑裂隙之中。
眼前一黑,五感在一瞬间被彻底剥离。
那并非寻常意义上的黑夜,而是一种虚无。在这里没有光线,没有声音,没有方向,连李慕寒那身怀时光法则、对时间流逝极度敏感的剑仙识海,在这一刻都变得有些模糊停滞。
唯有饕餮全身上下的赤金战鳞在虚无中自主激发,燃起熊熊的玄黄本源仙华,勉强照亮了身周百丈的方寸之地。在光芒之外,无数道泛着半透明色泽的空间飞刃犹如暴雨般闪烁刮擦。
每当这些连通天灵宝都能轻易切碎的空间飞刃逼近,李慕寒的时光领域便会强行将其转速放慢半拍,从而由跨下的饕餮凭借强横的太古肉身硬生生扛下来。
铛铛铛的金属刮擦爆鸣声不绝于耳。饕餮那原本无坚不摧的赤金色鳞甲上,很快便开始浮现出一道道密密麻麻的白痕,随着飘流的加深,白痕渐渐开裂,化作了渗出丝丝淡黄色精血的细小纹路。
不知在这片找不到尽头的虚无中随波逐流了多久。
某一刻,眼前的无尽黑暗骤然被一道刺目的强光生生撕裂。
哗啦一声,阳光直射而下,刺得久不见光的两人有些睁不开眼。李慕寒眯起眼睛适应了片刻,入目处,竟是一片湛蓝如洗的浩瀚海面,而头顶的天穹则呈现出一种奇异的淡紫色。
他立刻放出时光神识。万里之内,依旧没有任何陆地的踪影,入目皆是汪洋。但这里的灵气极其微妙——比之先前的卢州要浓郁上三倍,可若拿去跟那满地都是隐世老怪的幽州相比,却又显得稀薄了两成左右。
“海水的色泽不是无尽海特有的灰墨深蓝,而是浅蓝,这是近海的标志。”李慕寒理智地做出了判断,“大陆应该就在东边。”
果不其然,神识顺着正东方向蔓延到万里之外的极限边缘,一道蜿蜒连绵的金黄色海岸线在波光中若隐若现。
时空涟漪荡漾,李慕寒抬手将殷沙丽从混沌戒中放了过来。
她刚一站定,便有些诧异地看着这片完全陌生的大海。那双紫色的眼眸里,正倒映着天空中那抹奇异的淡紫色。
“慕寒,这是何方疆域?我们……可曾逃出幽州了?”殷沙丽轻声问道,声音里带着一抹劫后余生的虚弱。
“不清楚,但肯定不是幽州,也不是卢州了。”李慕寒伸过手,稳稳地牵住她有些冰凉的小手,“可能是传闻中的南部离州,也可能是某个我们从未涉足过的未知大陆。不过无妨,那些老怪物短时间内是追不过来了。”
此时,饕餮庞大的魔躯直接瘫软在海面上,嘴里喘着粗气。它那一身耀眼的赤金魔鳞上,布满了蜘蛛网般细小的裂纹,一双暴虐的竖瞳半睁半闭,显然在此前的虚空横渡中受创不轻。
李慕寒随手弹出一枚疗伤圣药喂入它口中,将其收回药圃下盘坐休养。随即,再度祭出银白飞舟,顺着海风朝那座大陆滑行而去。
这一次,他没有刻意追求全速,不急,大乘期的危机已解,现在的他需要的是对这片新天地的绝对谨慎。
离州,灵界公认的超级五大洲版图之一,南部离州。
在卢州游历时,李慕寒曾在一些残破的古籍散录中听说过此大陆的一些传闻。此地向来以气候极端炎热、洪荒妖兽众多、以及本土修士生性极其好斗残暴而著称。他从未想过,自己有朝一日会以这样一种近乎放逐的随机方式,真正踏足这片土地。
当飞舟彻底靠近大陆时,正好赶上了夕阳西下。
离州的海岸线在暮色真火的折射下,宛如一条长达数万里的金色弧线。这里的沙滩是一望无际的亮白色,礁石呈现出玄铁般的漆黑色,连偶然飞掠过高空的海鸟,都长满了五彩斑斓的火属性羽毛。空气中无时无刻不弥漫着一股略带燥热的气息,与北部幽州常年笼罩的阴冷骸骨气机截然相反。
李慕寒将神识悄无声息地探入内陆。
仅仅方圆万里之内,他便感应到了不下上千道高阶修士的生命波动,化神期的、炼虚期的、乃至一两道隐晦的合体期气息皆有其主。不过,在彻底确认并没有那等能够随手抹杀虚空的大乘期至尊气机在此坐镇后,李慕寒那悬着的心终于彻底放了下来。
海边有一座依山而建的小型散修城池,规模并不算大,和当初幽州的白泉巨城根本无法相提并论,但红尘烟火气却极其浓郁。
或许是因为气候干燥炎热,城里的修士大都穿着特制的单薄轻纱衣裳,有些在海中搏杀水兽的散修汉子甚至直接光着膀子,浑身皮肤被那毒辣的太阳暴晒得黝黑发亮。
李慕寒和殷沙丽刻意隐瞒了真实修为,将气息死死锁在化神初期,在一处偏僻的小巷子里找了家安静的仙客栈住下。
掌柜的是个有些驼背的金丹期老头,活了数百年,眼力劲极其毒辣。一瞧见今夜走进店内的两位化神期“大前辈”,尤其是殷沙丽那一身贵气逼人的淡紫色流仙裙,老头子登时吓得老脸通红,连连点头哈腰,殷勤得有些不像话。
李慕寒随手丢过去一块火属性的上品灵石,打听此地根脚。
那老头千恩万谢地收好灵石,赶忙压低声音透露道:“回两位老祖宗的话,这里是我们离州东海岸最偏僻的一座边缘小城,叫白沙城。我们离州疆域浩瀚,其中占据了超过足足七成以上绝对灵脉祖地的第一大巨无霸势力,乃是妖族的万妖圣国。人族势力在这里虽然也不少,但大多只能在各处海岸线或者荒原边缘抱团取暖,远不如万妖国强大。”
夜幕降临,客栈后院的大阵缓缓开启,阻隔了外界那股有些变态的燥热。
殷沙丽站在院子中央,手腕轻轻一抖,将一路憋坏了的冰凤放了出来。
雪白的神兽双翼展开,哪怕是在离州的夜色下,那一身羽毛依然闪烁着无暇的七彩光华。作为至寒图腾血脉,它显然极不习惯离州这燥热的因果大环境,一落地便有些不耐地啼鸣了一声,随后老老实实地缩回了院落角落那一株大树的阴影最深处,一双冰蓝色的眼眸半睁半闭,自顾自地用体内寒气在周围冻结出一层薄霜。
气运神龙小素儿则像是一条精巧的白蛇,自殷沙丽雪白的皓腕上滑行游下,在院落那口有些清凉的古井里欢快地游荡了一圈,似乎洗去了不少暑气,这才哧溜一下再次缠绕回女主人的手腕上,温顺地吐着小信子。
与此同时,客栈内室里,李慕寒进入混沌戒内
药圃西北角,一处天地气运气血最为浓郁的先天灵壤大核心节点之畔。
李慕寒神色肃穆,两指掐诀挖出一个深坑,极其稳妥、极为小心翼翼地将那一枚耗费了巨大代价才从幽州拍卖会上强行抢下的赤金色神种——芝龙果种子,缓缓埋入了土壤最深处。
回填完肥沃的仙土后,他轻轻屈指一弹。一滴玄光神水,精准无误地落在土壤表层。
一声微弱嗡鸣。
回填的仙土深处,那一枚原本处于死寂状态的龙种表面陡然间亮起了一抹极其高贵的赤金色微芒。紧接着,在李慕寒长久的注视之下,一截仅有寸许高、顶端嫩叶宛如两条气运小真龙昂首冲天之姿的翠绿色娇嫩树苗,不可思议地直接破土长出。
他蹲在药圃边上看了很久,眼中满是欣慰,对芝龙果树未来充满期待。
视线一转,不远处那一株赤元道果树上,原本结出来的第一批三颗极品道果已经被他和阴沙丽和饕餮吃了。
而现在,在那些密密麻麻如因果神纹般的碧绿翠叶隐蔽角落里,竟然又极其微妙地再次凝结凝聚出了四颗核桃大小的青色果实。
在药圃最中央的高空上。
那一株高达数丈、碗口粗细的养魂木在滚滚灰雾中依旧极其安静地舒展着枝叶,得益于玄光神露常年累月的不计代价喂养,它的主干极不着痕迹地再次粗壮了一丝,黑色叶片也越发显得密不透风。
养魂木阴影笼罩之下的那座刻满了无数天道阵纹的悟道台最正中央,李慕寒正一动不动地飘然盘坐。
九把飞剑环绕身侧。毁灭、时光、红玉、冰魄、白牙、紫电等,五种在灵界被无数大修梦寐以求的法则之力,正在飞剑表面化作九道色泽不一的巨龙长虹,按照某种神妙的因果轨迹不停地交叉穿梭。
如今,混沌剑法第二式他已经在无数次的生死血战与顿悟中彻底融会贯通,初步掌握。但那传闻中足以一剑强行剥离万里乾坤时空秩序的第三式混沌剑法,在眼下的修为境界限制之下,依然如同一片隐藏在漫天迷雾深处的未知深渊,根本连看都看不清、更摸不到半点影子。
“离州……终究还是离卢州太远了。”李慕寒睁开眼,有些自嘲地摇了摇头。
当年他带着底蕴从卢州主峰山门出发,跨越无数险恶、光是全速赶路去幽州,也足足耗费他们将近百余年的漫长时光。
而如今,时空乱流极其不讲道理地用短短几个月时间就把他们放逐到了这离州最偏僻的东海岸马头白沙小城。
但想要平安回去,不可能再指望那些无规律死寂的空间黑洞了。那纯粹是在拿命赌博。
最稳妥的办法就是乘坐飞舟,不远亿万里的飞回去。
吱呀一声,内室略显炎热沉闷的大木门被一条雪白柔荑大素手轻轻推开。
殷沙丽一袭淡紫色不灭流仙裙摆如风,身形款款地从外面小心翼翼地漫步踱步走了进来。她双手之中,端着一碗莲子粥,递给李慕寒。
他一口将那一碗略显甜腻、却透着世间最真挚的莲子甜粥给吞入腹中,顺势温柔至极地将身前那柔弱的娇躯搂入怀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