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沙城的坊市极小,不过是顺着临海黑礁石辟出的一条狭窄长街,从街头走到街尾,凡人也不过用不了一盏茶的工夫。
因地处蛮荒边缘,摊位上零星摆放的货物也显得颇为简陋,大多是些低阶的金丹期、元婴期散修勉强糊口的小物件,至于化神期以上能用得上的天地灵材,更是凤毛麟角。李慕寒与殷沙丽在此地隐姓埋名住了半个多月,早已将这条街道的底细摸得滚瓜烂熟。就连街口摆摊贩卖百年火属性灵果的一个驼背老头,每次见他们夫妇走过,都会忙不迭地堆起谄媚的笑脸打招呼。
这一日,天光燥热。
李慕寒正驻足在一个售卖杂乱古籍的旧书摊前,修长的手指轻轻翻看一本泛黄残破的无名御兽功法。
忽然,城门口的方向毫无征兆地传来一阵略带血腥气的骚动。
“滚开!叛逆余孽,看什么看!”
随着几声粗暴的厉喝,数名化神期的异族妖修面色阴鸷,正骂骂咧咧地押解着一个遍体鳞伤的狐族少女大步走入城中。那少女的双手被一根铭刻了禁灵符文的粗重锁仙绳死死捆绑在身后,娇嫩的肌肤上横七竖八地布满了深可见骨的撕裂伤口,一滴滴殷红的血珠顺着脚踝滴落在白沙城的青石板路上,触目惊心。
少女面容极美,生得千娇百媚,唯有身后拖着的一条雪白狐尾,此时已被沙土与血迹染得污秽不堪。她没有大喊大叫,只是低垂着头,无声地流着眼泪。
李慕寒翻看书页的手指微微一顿。他神色平静地将残卷放回原处,甚至连眼皮都没抬一下,便一拂白袍,毫无征兆地横在了一条街的最中央,恰好挡住了那几名妖族修士的去路。
“哪来的瞎眼人族?给老子滚开!”
领头的妖修乃是一尊浑身煞气缭绕的虎妖,修为已至化神后期巅峰,体态魁梧如小山,满脸横肉。他铜铃大眼凶光毕露,上下打量了李慕寒一眼,发现对方不过是个“化神中期”的寻常剑修,当即啐了一口,抬起长满黑毛的巨掌便要强行将李慕寒拍碎。
李慕寒站在原地,身形纹丝不动。
嗡——
九声清脆的剑鸣毫无征兆地响彻白沙城上空!
九把飞剑自他丹田深处呼啸而出,化作九道极其刺眼的各色长虹悬浮在身侧。五种强横无匹的法则之力在剑身上交织流转,刹那间,一股犹如山岳崩塌般的恐怖威压,化作一道无形的气墙轰然砸下!
那绝非化神期该有的气机,甚至连炼虚期在这股剑意面前也如蝼蚁。这是货真价实的合体期剑仙之威!
咔嚓。
领头虎妖的巨掌硬生生停在半空,脚下的青石板因承受不住压力瞬间化作粉碎。他脸上的横肉剧烈颤抖,眼中那抹嚣张跋扈瞬间被极致的恐惧所取代。
“合……合体期大能?!”
伪装成化神中期的顶尖合体期老怪!这等存在,一缕剑气便能将他们这几条杂鱼抹杀千万次。虎妖哪里还顾得上什么任务,几乎是连滚带爬地松开了手中的锁仙绳,带着几个吓破了胆的手下,狼狈不堪地化作几道腥风逃之夭夭。
四周的散修见状,吓得纷纷退避三舍。
那名狐族少女虚弱地瘫软在地上,双手手腕已被粗重的绳索勒出了深深的暗红色血痕。她有些难以置信地抬起头,露出一双奇异的淡金色竖瞳——那是高阶纯血狐族特有的图腾血脉特征。
“多……多谢前辈救命之恩。”少女声音软糯且带着剧烈的颤抖,仿佛风一吹便会消散。
这时,得到消息的殷沙丽已从客栈中快步赶来。见此惨状,她眼中闪过一抹不忍,俯身将有些虚弱的少女温柔扶起,带回了安静的客栈内室中。
取出止血的极品灵丹化作水服下,又拿出上好的天蚕丝纱布,殷沙丽动作轻柔地为少女清洗伤口、敷药包扎。整个过程中,少女只是死死咬着毫无血色的嘴唇,愣是没喊出一声疼,骨子里的倔强有些令人侧目。
等伤口处理完毕,少女有些惊魂未定地看了一眼坐在一旁擦拭飞剑的李慕寒,终于低声吐露了自己的根脚:
“小女子……名叫青璃。乃是万妖国如今的嫡系公主,青丘女帝的亲生女儿。”
提及母亲,青璃的淡金色眼眸微微黯淡了一下,显然离家逃亡让她吃尽了苦头。
原来,围攻白沙城的那群虎妖,正是万妖国如今死对头——叛军麾下的爪牙。前不久,叛军首领勾结外力,趁着青丘女帝闭关冲击境界的绝对紧要关头,悍然发动了滔天叛乱。王城一夜之间被百万妖兵死死围困,九死一生之际,她受母后重托,带着护符杀出重围寻找昔日盟友求援,却不料走漏风声,在半路遭遇了巡逻队的围追堵截。
话音未落,两行金色的泪珠顺着青璃那精致的面颊滑落,啪嗒一声,打湿了殷沙丽刚刚为她包扎好的雪白纱布。
李慕寒将九把飞剑收入体内,神色依旧冷峻如铁。离州的纷争他本不想过早掺和,但既然已经出了手,且又牵扯到这片大陆名义上的第一大势力,倒也不失为一个打入离州高层的契机。
“万妖国王城,在哪个方向?”李慕寒平静发问。
“正东方向,距离此地不过四五千里。”青璃忙抹去眼泪,眼中燃起一丝希望。
“沙丽,走吧。”
李慕寒右脚微微一震,后院的阵法轰然洞开。一头通体布满赤金色逆鳞、煞气滔天的上古凶兽饕餮真身破空而出,赤金色的战鳞在烈日照耀下折射出令人胆寒的凶光。
李慕寒搂着殷沙丽纵身跃上兽背,顺手将呆若木鸡的狐族公主也带了上来。
“吼——”
饕餮发出一声狂暴的低吼,魔躯化作一道金红色的流光,裹挟着滚滚时光波纹,直接撕裂虚空,朝着正东方向暴掠而去。
正如青璃所言,短短数千里的距离,在合体期饕餮的全速挪移下不过是瞬息之间。
当巨兽破开最后一层云雾时,下方的景象让殷沙丽微微掩口。
只见一座方圆足足数万里的超级巨城盘踞在大地之上,城中建筑皆是由离州特有的防御白石筑成,风格古朴、线条优雅,隐隐透着远古妖族的至高底蕴。然而此时此刻,王城上空却被一层遮天蔽日的滚滚黑云死死压制,无数奇形怪状的洪荒妖兽与叛军修士化作密密麻麻的黑点,正发疯般地围攻着摇摇欲坠的乳白色护城大阵。
李慕寒见状,单手掐诀,时间法则领域瞬间覆盖全身。他顺势将饕餮收入混沌戒药圃,拉着殷沙丽与青璃,整个人犹如化作了一缕透明的清风,毫无波阻地穿过了叛军的重重封锁,直接潜入了王城最核心的禁地宫殿。
此时,在王宫最高处的悬空露台上,正伫立着一尊绝美的白衣身影。
那女子生得风华绝代,高贵不可方目,一头银发随风狂舞,最引人注目的,是她身后那九条缓缓舒展、遮蔽了半边天空的雪白狐尾。大乘初期巅峰的妖族帝威毫无保留地释放开来,震慑得四周虚空都在隐隐碎裂。只是,若仔细看去,女帝那绝美的面容上正隐隐泛着一丝不正常的苍白,显然闭关强行出关,体内元神法力受损不轻。
“谁?!”
青丘女帝那双淡金色的竖瞳骤然一缩,猛地转过身死死盯着虚空某处。
在她的神识感知中,那虚空一阵扭曲,一个身负九柄长剑、一袭太极玄衣的冷峻青年便牵着一名人族女子现出身形。
女帝心中泛起惊涛骇浪。对方显露出来的修为明明不过是合体中期,按理说,在大乘期至尊面前应该如掌中玩物。可方才此人潜入露台、避开她神识探查的玄妙隐匿之术,竟连她这位青丘之主都未能看出破绽。
“母后!”
青璃从李慕寒身后冲了出来,一头扑进女帝怀里,哭得梨花带雨。
女帝搂着失而复得的女儿,冰冷的心顿时一软,有些怜爱地摸了摸她的脑袋。随后,她再次抬眼看向李慕寒,那双淡金色的凤眸中满是近乎实质的审视与忌惮。
修仙界弱肉强食,一个区区合体中期的人族散修,敢在万妖国大乱之际强闯大乘期的战场,要么是愚不可及的疯子,要么……便是身怀连大乘期都无法窥探的逆天底牌。
嗡——
仿佛是为了回应女帝的审视,李慕寒脚边的虚空再次崩裂,通体伤痕累累、但凶威不减反增的饕餮真身凭空浮现,对着大乘期的女帝有些挑衅般地低吼了一声。那股能够吞噬万物的荒古血脉,让女帝身后的九条狐尾都不由自主地微微绷紧。
“本宫青丘九尾一脉苏九儿。这位道友,胆识倒是不凡。”
女帝收回审视的目光,面色稍微缓和。她从怀中取出一枚通体由青色妖玉雕琢而成、其上隐隐有九尾图腾盘绕的至高令牌,抬手递了过去:
“你救了青璃,便是我整个万妖圣国的大恩人。如今本宫虽有暗疾在身,但收拾外面的宵小还出不了乱子。这块‘万妖圣国太上长老令’你且收下,持此令者,如本宫亲临。往后在这南部离州境内,我万妖国便是道友最坚实的后盾。”
李慕寒看着那块散发着淡淡法则波动的古玉令牌,沉吟了刹那,最终伸手稳稳接过,收入袖中:“多谢女帝。”
轰隆隆——
王城外的厮杀已到了白热化阶段。叛军阵营之中,一尊同样达到大乘初期的老鳄妖正狂笑着显化真身,试图彻底撕碎护城大阵。
青丘女帝见女儿安然无恙,再无后顾之忧。她那一双淡金色的双眸中瞬间爆发出实质般的万古杀芒,身形一晃,化作一道白色的长虹直冲九霄。
九条雪白的狐尾在天穹上彻底展开,遮天蔽日。大乘期的至高域场在这一刻毫无保留地化作漫天九尾天狐虚影砸下。那尊前不久才靠秘药强行提升上来的叛军鳄妖首领,在感受到苏九儿这等老牌妖族至尊近乎拼命的本源一击后,当场吓得肝胆俱裂,连一记神通都未敢接,转身便化作一道妖气血遁逃向远方荒原。
首领一逃,原本声势浩大的百万叛军瞬间失去了主心骨,转眼间便如潮水般作鸟兽散。一场足以倾覆万妖国的滔天大祸,就此被铁血平定。
随后的几天里,李慕寒与殷沙丽便在规格极高的王宫偏殿安顿了下来。
青璃公主因在白沙城受了殷沙丽无微不至的照顾,对其产生了极强的依赖。短短几日功夫,伤势痊愈的她便如同一条小尾巴般,天天跟在殷沙丽身后,“沙丽姐姐”、“仙子姐姐”地叫得极其甜美亲热。
气运神龙小素儿游荡在殷沙丽的皓腕上,青璃起初还吓得有些缩手缩脚,但没过多久,便能有些大着胆子用指尖去轻轻抚摸小素儿那泛着金芒的龙角,发出银铃般清脆的笑声。
至于那头常年蹲在树荫下的高傲九天冰凤,似乎也对这个拥有纯净天狐血脉的狐族少女颇为受用,偶尔也会收拢一身冰寒法则,落在青璃有些单薄的香肩上,任由她抚摸那七彩斑斓的凤羽。
三日后,王宫大殿。
青丘女帝设下最顶级的灵宴,款待李慕寒夫妇。
酒过三巡,苏九儿屏退左右,揉了揉依旧有些隐隐作痛的眉心,叹息道:
“实不相瞒,李道友。此次叛乱虽平,但那鳄妖身后的幕后黑手至今未曾露面。我离州版图局势,远比你们人族的卢州、幽州要混乱百倍。万妖国虽顶着第一大势力的名头,但内有各大妖族支脉勾心斗角,外有人族各大隐世宗门虎视眈眈,甚至连那极南之地的魔族与九幽鬼修,也在暗中窥伺本宫的纯血内丹。本宫……急需信得过的高手坐镇。”
说到这里,女帝那双明眸死死盯着李慕寒,语气中带着一抹毫不掩饰的拉拢:
“李道友虽是合体中期,但一身功法闻所未闻,更有上古凶兽相随。若道友愿意留在我万妖圣国担任掌权大圣王,本宫可做主,将国库深处的十万年火灵髓、以及数门上古飞仙大神通,双手奉上!”
李慕寒端起酒杯抿了一口,神色平静无波。
他右手长袖一拂,当着女帝的面,不紧不慢地将那块太上长老令牌收入了混沌戒的药圃边缘。
“女帝美意,李某心领了。”李慕寒直言不讳地拒绝道,“李某在人族卢州东部有自己的宗门传承,名曰苍羽剑宗。如今宗门底蕴尚浅,长辈门人皆在苦苦等候。待李某在混沌戒里培育的那几株‘芝龙果树苗’再长大一些,待李某的修为进阶到合体后期巅峰……我夫妇二人,便会启程横渡无尽海,杀回卢州。在此地,终究只是过客。”
见李慕寒道心坚固如磐石,且提及“苍羽剑宗”时眼中那一抹不容置疑的执念,青丘女帝只得作罢,心中暗叹此人日后若是不夭折,大灵界必有其一席之地。
“母后!沙丽姐姐!”
就在这时,一袭粉色裙摆的青璃突然风风火火地从殿外跑了进来。她一把扑进女帝怀里,一双淡金色的眼眸却亮晶晶地盯着殷沙丽,有些撒娇般地嚷嚷道:“母后,女儿不学那些枯燥的妖族吐纳了,女儿想跟着沙丽姐姐学人族的极道剑法!”
女帝微微一愣,有些无奈地看向殷沙丽。
殷沙丽则是抿嘴一笑,转过头将温柔的目光投向了身侧的夫君。
李慕寒放下酒杯,嘴角难得勾起一抹淡淡的弧度:“既然小公主有此雅兴,沙丽,你便传她几招吧。”
殷沙丽轻轻点头:“好。”
青璃登时高兴得又蹦又跳,身后那九条毛茸茸的雪白狐尾在半空中欢快地摇曳着,将大殿内原本有些沉闷的气氛一扫而空。
离州的夜,因那天罡真火的缘故显得极其短暂,东方很快便泛起了晨曦。
清晨,李慕寒独自一人伫立在王宫最高的白石露台上,负手眺望着极东方向那连绵起伏、大雾缭绕的洪荒群山。
在他的脚边,那一头凶威赫赫的饕餮正大刺刺地趴在白石地板上打着长长的呼噜;巨猿宗师还是那般老实巴交地蹲在一侧,粗壮的胳膊死死搂着膝盖;三首蛟将三个狰狞的头颅温顺地盘旋在巨猿的香肩上,正在闭目养神。
高空之上,冰凤正在破晓的第一缕晨光中展翅高飞,洒下漫天晶莹的冰蓝色寒气碎屑;而在下方的王宫瑶池清泉之中,通体玛瑙血红的赤血蛟龙正有些惬意地在水底游弋,不时吞噬着周遭浓郁的妖族气运。
一阵细微的脚步声响起,一袭白衣、九尾摇曳的青丘女帝缓缓走到他身侧,并肩而立。
她顺着李慕寒的目光看向远方,红唇微启:“本宫活了数万年,在这离州见过无数号称万年一遇的人族天骄、妖族妖孽。但……却从未见过像李道友这般的存在。区区合体中期,却能同时将毁灭与时间等五种截然不同的至高法则强行融于一炉;身负九柄灵宝级别的本命飞剑,更有一头能让大乘期都感到气血压制的上古第一凶兽誓死效忠。”
说到这里,女帝转过头,极为认真地看着青年的侧脸,一字一顿道:
“假以时日,待道友真正跨过那大乘飞仙的大门槛。这大灵界万族称雄的无边版图,将再无人能与你争锋。”
李慕寒神色如常,并没有因为一位大乘期至尊的绝高赞誉而产生丝毫的道心波澜。他只是有些平静地看着远方,一言不发。
女帝见状,眸中欣赏之色更浓。她深知这等剑仙的性格,没有再多说什么,一拂长袖,带着九条雪白的尾巴缓缓转回了大殿最深处。
露台下方的白石广场上。
一袭淡紫色不灭流仙裙的殷沙丽,正手持一柄寻常木剑,神色温柔却极为耐心地纠正着青璃那有些笨拙的挥剑姿势。青璃练得满头大汗,却咬牙坚持着。气运神龙小素儿缠绕在她的手腕上,那金色的独角在晨光中闪烁着细碎的灵光,仿佛在为她加油打气。
冰凤则优雅地收拢羽翼,蹲在一旁的玉石雕栏上,一双冰蓝色的凤眸冷冷地注视着这个资质有些暴殄天物的人族小徒弟。
李慕寒站在最高处,静静地看着眼前这一幕有些温馨的红尘画卷。
离州的日子,看样子的确还要过上很久。
混沌戒药圃深处的那那一株芝龙果小树苗,如今也才刚刚破土寸许,距离结出神果还有漫长的光景。
而那一万里、一亿里、甚至要横跨半个灵界的回家长征仙路,更是充满着未知的尸山血海。
但那又如何?
在这蛮荒炎热的离州深处,且随内心的剑意,陪着身边至爱之人与这一众神兽,将道基彻底打磨到万古不磨的极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