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虚山脉的暮色比外界更加浓稠。
太阳沉下山脊之后，整片山脉像是被浸入了一缸深蓝色的墨汁中，天空从暗蓝沉入墨黑，连天边最后那一抹橘红色的余晖也很快就被连绵的峰峦吞没了。月光从云层的缝隙中漏下来，在山林间投下几道苍白的光柱，光柱中的微尘在缓缓飘移，像是无数细小的萤火虫在跳一支无声的舞。
李慕寒带着殷沙丽和青丘女帝往山脉深处走了十余日。鬼雾森林早已被抛在身后，那些灰白色的雾气再也追不上来了，但那股阴冷的气息依然笼罩着这片大地。不是鬼雾森林中那种带着怨念的阴冷，而是一种更加古老、更加深沉的气息——像是这片土地本身已经沉睡了数十万年，而他们的脚步声惊扰了它的长眠。
树木越来越稀疏。清虚山脉外围那种遮天蔽日的古木密林在这里已经看不到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片片嶙峋的石林和低矮的灌木丛。脚下的泥土从湿滑变成了坚硬，踩上去能听到靴底与石面碰撞的清脆声响，像是在石板路上行走。地面上偶尔能看见几株从石缝中挣扎出来的灵草，叶片上凝着细密的水珠，在月光下泛着淡淡的荧光。
前方的山壁上露出了一个巨大的洞口。
那洞口高数十丈，宽数十丈，从山壁的正中间豁然张开，像是被某个远古的存在用一柄开天巨剑劈出来的。洞口边缘整齐得不像是自然形成的——边缘处的岩石断面平滑如镜，虽然经历了不知多少万年的风雨侵蚀，表面已经覆盖了一层厚厚的青苔和纵横交错的藤蔓，但那些断面依然保持着令人心悸的平整。藤蔓从洞口上方垂下来，却没有遮住洞口，而是以某种固定的角度朝两侧攀爬，像是被一股无形的力量推开了。
李慕寒停下脚步。
九把剑从丹田中唤了出来，悬在身侧。九道剑光在暮色中交织如虹，将昏暗的山壁照出了几块移动的光斑。他的神识探入洞口，沿着那条黑暗的通道一路向深处延伸。通道很深，深到他的四万里神识竟然一时间探不到尽头。通道两侧的石壁上刻满了什么东西，神识扫过时能感受到那些刻痕中残留的古老灵力波动。
“是一座古墓。”他说。
青丘女帝站在他旁边，九条雪白的尾巴在暮色中轻轻摆动。她淡金色的眼眸打量着那个巨大的洞口，目光在洞口边缘那些整齐的断面上停留了一瞬。“人工开凿的。好大的手笔。”
殷沙丽从混沌戒里出来，站在李慕寒身后。素儿缠在她手腕上，冰凤蹲在她肩膀上。三人在洞口站了片刻，然后走了进去。
古墓内部比外面看起来更加宏大。
通道宽阔得能并排走数十人，头顶的穹顶高达数十丈，在黑暗中几乎看不到顶。两侧的石壁上刻满了古老的浮雕——不是普通的装饰性浮雕，而是一幅幅叙事性的画面，像是某个远古修士在用石头记录自己的一生。有人物，或执剑而立，或盘坐修炼，或与人斗法；有妖兽，体型庞大如山，口吐烈焰，爪撕虚空；有山川河流，山脉连绵，大河奔涌，其中一些地貌隐隐与清虚山脉有些相似，但又不完全相同；还有星空和日月，星辰的位置排列成李慕寒从未见过的图案，月亮是两轮，一大一小，悬挂在星图的两端。
浮雕的线条粗犷而有力，没有精细的打磨痕迹，每一刀都是直接劈在石壁上的，带着一股舍我其谁的霸气。但岁月在石壁上留下了不可磨灭的痕迹——有些浮雕的边缘已经风化模糊了，有些被渗入石缝的水渍染成了深褐色，有些被从穹顶垂下来的钟乳石遮住了一半。那种沧桑感不是几千年能积累出来的，而是数十万年甚至更久远的光阴在石头上一点一点刻下的。
李慕寒站在一幅星图前看了很久。那幅星图占据了整整一面石壁，星辰用凹刻的圆点表示，星与星之间有细密的线条连接，构成了一幅他从未见过的星图。那些星辰的位置、那些连线的走向、那两轮大小悬殊的月亮，他在灵界的任何典籍中都没有见过。
青丘女帝走到他旁边，九条尾巴在身后轻轻摆动。她的目光落在那幅星图上，沉默了很久，然后缓缓开口：“这些浮雕，至少是数十万年前刻下的。甚至更久远。那两轮月亮——灵界如今只有一轮月亮。另一轮在太古大战中被打碎了，碎片化作了灵界上空的那片流星带。”
“太古大战？”殷沙丽从后面走过来，素儿从她手腕上探出头来，金色的角在黑暗中微微发亮。
“那是灵界最早的历史了。人族、妖族、魔族、鬼族之间的大战，打了不知道多少万年，打碎了一轮月亮，打沉了三座大洲，打碎了灵界的法则屏障。”女帝说，目光依然停留在那幅星图上，“如今灵界流传下来的太古记载少之又少，大部分都在那场大战中遗失了。这座古墓如果有数十万年的历史，里面埋葬的人物，恐怕比般若佛国和太虚道门的开派祖师还要古老。”
殷沙丽没有再问，只是把冰凤从肩膀上抱下来搂在怀里。古墓中的阴冷气息让她有些不适。
主墓室方圆数千丈。从通道尽头走出来时，李慕寒有一瞬间觉得自己走进了一座地下宫殿。穹顶高悬，距离地面至少有数百丈，顶上嵌满了夜明珠，每一颗都有拳头大小，密密麻麻地排列成某种古老的阵图，将整座墓室照得亮如白昼。夜明珠的光芒经过数十万年的消耗已经黯淡了不少，但依然足以照亮墓室的每一个角落。
墓室中央停着一具石棺。棺体长达数丈，宽约一丈，用的是一种李慕寒从未见过的黑色石材，石质细腻如墨玉，表面刻满了密密麻麻的符文。那些符文不是灵界通用的符文体系，而是另一种更加古老、更加复杂的文字，每一个符文都由数十道笔画交织而成，在夜明珠的光芒下泛着幽暗的银光。棺盖厚重如山，边缘与棺体严丝合缝地扣在一起，缝隙处隐隐有一层淡薄的禁制光晕在流转。
四壁摆满了玉架。玉架的材质是上等的羊脂白玉，温润细腻，在夜明珠的光芒下泛着柔和的光泽。架子上分门别类地摆放着各种物品——玉简、竹简、兽皮卷、瓶瓶罐罐、法器，每一件都整齐有序，显然墓主人生前是一个极为讲究条理的人。
李慕寒走到最近的一座玉架前，从上面取下一卷竹简。竹简的绳子在数十万年的岁月中早已腐朽，竹片散落开来，但每一片竹片上的字迹依然清晰。他用神识扫过竹片上的内容——是一部大乘期的功法，名为《九天玄元诀》，功法路线详细完整，灵力充沛，保存得极为完好，几乎看不出一丝岁月的侵蚀。这说明墓室中布置了某种极高明的防腐禁制，连普通的竹简都能保存数十万年不腐。
他又翻了翻其他玉简和兽皮卷。玉简中的内容更加丰富——阵法、丹方、剑诀、炼器之术，应有尽有。品阶大多是大乘期的，甚至有几卷隐隐触及了渡劫期的门槛。其中一卷玉简上记载的是一套名为《星辰锻体术》的炼体功法，以星辰之力淬炼肉身，修炼到极致可以将肉身强度提升到堪比通天灵宝的程度。另一卷兽皮卷上记载的是一种名为《天机推算》的推演秘术，据说能推演天机、预知吉凶，品阶不亚于天虚阁的天机盘秘术。
青丘女帝从一座玉架上取下一只玉瓶。瓶塞完好无损，是用一种李慕寒叫不出名字的灵木制成的，木塞与瓶口之间还封了一层薄薄的蜡，蜡质在夜明珠的光芒下呈现出淡金色。她拔开瓶塞，一股浓郁的药香立刻弥漫开来，墓室中沉寂了数十万年的空气被这股药香搅动，泛起了一圈圈肉眼可见的淡绿色涟漪。
她低头闻了一下，眉头微微一挑。“九阶培元丹。品质极好，比天都城坊市中卖的那些强了不知多少倍。数十万年了药性几乎没有流失，这瓶塞上的封蜡至少是十阶级别的灵材。”
殷沙丽在墓室的另一侧找到了几卷关于水之法则的典籍，正坐在石棺旁边的一块石台上翻看着。素儿盘在她膝盖上，白色的蛇身弯成好几个圈，金色的角在夜明珠的光芒下泛着细碎的光。冰凤蹲在她肩膀上，歪着脑袋看那些典籍上密密麻麻的文字。殷沙丽看得入了神，时不时用手指在空中比划一下，像是在演练典籍中记载的某种水之法则运用法门。
李慕寒将那些玉简、竹简、兽皮卷一摞一摞地收进混沌戒中。那些瓶瓶罐罐也收进去——数十瓶九阶丹药，十几瓶十阶丹药，还有一些他暂时辨认不出品类的灵丹，每一瓶都保存完好，药性充沛。法器也收进去——玉架上陈列的几件法器，品阶最差的也是地阶上品，最好的一件是一柄通体银白色的飞剑，剑身上刻满了星辰符文，品阶接近通天灵宝。这些东西，放在平洲任何一个拍卖会上都足以引发一场激烈的争夺。这个古墓的主人明显是一位大乘后期的顶尖强者，甚至有可能是半只脚踏入了渡劫期的存在。他留下的东西，足以让一个小宗门在数百年内从默默无闻跃升为一方大势力。
他的神识始终覆盖着整座墓室。四壁上的浮雕、穹顶上的夜明珠阵图、刻满符文的石棺、泛着灵光的玉架，每一处都在他的感知中纤毫毕现。他的目光最终落在了石棺的顶部。
那里放着一个木盒。巴掌大小，通体漆黑，表面光滑如镜，没有一丝缝隙，仿佛是用一整块黑色的玉石雕琢而成。木盒被一层极淡的黑色雾气包裹着，那层雾气非常薄，在夜明珠的光芒下几乎看不见。雾气中有某种极为隐晦的灵力波动，不是禁制，不是封印，而是某种更加特殊的存在。
他走过去，伸手去拿那个木盒。六种法则之力在他掌心中流转，形成一层薄薄的法则屏障。手指触到那层黑色雾气的瞬间，雾气像是活物一般蠕动了一下，试图顺着他的指尖向上蔓延。但六种法则之力凝聚的屏障将雾气挡在了外面，时间法则减速，空间法则隔绝，毁灭法则侵蚀，三道最顶级的法则同时发力，那些黑色雾气在法则之力的碾压下迅速消散，露出木盒的本来面目。
木盒入手温润，带着一种奇异的温度——不是冰冷的，反而微微有些温热，像是在地下沉睡了数十万年之后，依然有什么东西在木盒内部散发着余温。他用神识探了一下，神识在触及木盒表面的瞬间便被弹了回来。木盒上有一道禁制，非常古老，灵力波动的形态与灵界如今的禁制体系截然不同。但数十万年的岁月已经将这道禁制的灵力消磨到了极点，只剩下薄薄的一层壳，脆弱得像是一层干透了的蛋壳。
他将毁灭法则凝聚在指尖，轻轻一划。禁制发出一声细不可闻的碎裂声，像是某种古老封印的最后一声叹息。木盒的盖子自动弹开了。
一颗黑色的珠子躺在盒中。只有拇指大小，表面光滑如镜，隐约有光芒在其中流转。那光芒极其微弱，却带着一种让人心悸的深邃感——不是吞噬光线的黑，而是凝聚了太多光芒之后反而看不见光的黑。李慕寒能感觉到珠子中蕴含着一股极其精纯的神魂能量，那股能量虽然已经衰弱到了极点，但核心处依然保留着一丝意识的存在。
他伸手去拿那颗珠子。
手指刚触到珠面，一股冰冷的神魂力量便从珠子中涌了出来，顺着他的指尖直直钻入识海。太快了。那速度快到他来不及收回神识，来不及撑开时间领域，来不及启动任何防御。那股力量像是一条蛰伏了数十万年的毒蛇，在最精准的时机发动了最致命的一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