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慕寒顺着那道目光望过去。
在不远处的一棵古松下,一个白发老者静静地站在那里。那棵古松长在山坳边缘的一块斜坡上,树干歪歪扭扭,树冠稀疏,在月光下显得格外苍老。老者站在树冠投下的阴影边缘,一身青色道袍,料子看起来很普通,不是灵蚕丝,不是天蛛丝,就是普通的棉麻,洗得有些发白了。面容清癯,颧骨微微凸出,眼窝不深不浅,眉毛和胡须都是纯白色的,三缕长须在夜风中轻轻飘动。他的双手自然地垂在身侧,手指修长而枯瘦,指甲修剪得很整齐。整个人站在那里,没有任何灵力波动,没有任何法则气息,像一个普通的凡间老人。
但他能站在这里。能在饕餮渡大乘天劫时站在劫云笼罩范围的边缘,能被李慕寒渡劫中期巅峰的神识完全忽略,直到他主动露出目光才被发现——这本身就已经说明了一切。
李慕寒从岩石上跳下来,将九把剑收回了丹田。他走到老者面前十步的距离,停下脚步,拱手行了一礼。
“晚辈李慕寒,见过前辈。”
老者看了他一眼,目光中带着一丝温和的赞许。不是那种长辈对晚辈居高临下的赞许,而是一种很平等的、像是看到了什么有趣的事物一样的赞许。他开口了,声音不高不低,不急不缓,像是山间流淌的溪水,清冽而从容。
“饕餮,乃上古先天灵兽。此界与上界,能与它比肩的也不过真龙、火凤、玄武、穷奇、梼杌等寥寥数种。你能得它认主相伴,是极大的造化。”他顿了顿,目光转向正从山坳中央走过来的饕餮。大乘初期的饕餮走起路来地动山摇,但在老者的目光注视下,它竟然放慢了脚步,暗金色的竖瞳中闪过一丝疑惑和警惕,然后在距离老者数十丈的地方停了下来,没有再靠近。能让一头刚刚突破大乘期的上古凶兽本能地保持距离,这种无形的威慑力比任何威压都更加可怕。
老者微微颔首,目光重新落在李慕寒身上。他的目光很平和,但在那平和的深处,似乎有什么东西微微亮了一下——不是灵力的波动,不是法则的光芒,而是一种纯粹的、穿透性的洞察力。
“观你身周,有八种法则之力流转。时间、空间、毁灭、火、力、剑、暗、杀伐。”他一个一个地数出来,语气平淡得像是在数树叶上的露珠,“寻常修士,穷其一生能领悟一种法则已属难得。能领悟三种的,便是凤毛麟角的绝世奇才。你不过大乘初期,已有八种。”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依然平淡,没有惊叹,没有夸张,只是在陈述一个事实。但正是这种平淡的语气,让这番话的分量更加沉重——一个连法则榜排名前列的法则都能如数家珍般随口道出的存在,他的见识和境界,早已超出了李慕寒目前的认知范围。
老者顿了顿,似乎想起了什么遥远的往事,目光在李慕寒身上的八种法则光芒上一一扫过,然后缓缓说道:“老夫修炼了不知多少万年,也只修出了三种法则。因果、木系、生命。”
李慕寒心中一凛。因果法则。法则榜排名与时间法则、空间法则同一档次的顶级法则,甚至在某些排名中将因果法则列为法则榜第一。因果法则是灵界公认最难领悟的法则之一,不仅需要极高的悟性,还需要极其漫长的时间积累——因为因果法则的本质是洞悉万事万物之间的因果联系,没有足够的阅历和时间沉淀,根本无法入门。而这位老者将因果法则与木系法则、生命法则并列,说明他将三种法则都修炼到了极高深的境界。一个修炼了不知多少万年、掌握因果法则的老怪物,修为早已不能用大乘期或渡劫期来简单划分了。
“前辈过誉了。”李慕寒说,声音不卑不亢,“晚辈只是运气好,在几次机缘巧合中侥幸领悟了这些法则。论沉淀和火候,远不及前辈万一。”
老者微微摇头,没有在这个话题上继续下去。他的目光转向了饕餮,又转向了李慕寒身侧那九把已经收回丹田的剑,然后缓缓开口。
“你与饕餮,都有以弱胜强的资本。大乘初期,便可硬撼大乘后期甚至巅峰。这等战力,放眼平洲,同阶之中已无敌手。”他的语气依然平淡,但说到这里时微微停顿了一下,目光重新落回李慕寒的眼睛上,那双清澈而深邃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意味深长的神色,“但锋芒太露,容易招致祸端。清虚山脉中隐居的老怪物,不止你遇到的那一个。有些人的脾气比秋明更差,有些人的手段比秋明更狠。你今天能从他手中全身而退,靠的是你的隐身和空间法则。但灵界之大,克制隐身和空间法则的手段并非没有。若有一天你遇到一个能看穿你隐身、封锁你空间法则的人,你还能靠什么?”
李慕寒沉默了。秋明那一战,他靠着隐身在暗之领域最核心的区域全身而退。但如果秋明有克制隐身的手段,或者有封锁空间法则的法宝,那他的退路就被彻底堵死了。清虚山脉深处比秋明更强的老怪物不在少数,下一次未必有这么好的运气。
“真正能走到最后的人,”老者的声音不高,但每一个字都清晰地落入李慕寒的耳中,“不是最锋利的剑,而是知道什么时候藏锋、什么时候出剑的人。你的天资和机缘,老夫活了这么多年也少见。但也正因为如此,你更容易成为别人的靶子。锋芒毕露的剑,最容易折断。藏于鞘中的剑,才是最让人忌惮的剑。”
李慕寒深深地鞠了一躬,双手抱拳,弯腰的幅度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大。“多谢前辈指点。晚辈记下了。”
老者没有再接话,只是静静地站着。古松的树冠在他身后投下斑驳的阴影,月光照在他的青色道袍上,将那些洗得发白的布料照得微微发亮。夜风轻轻拂过,将他三缕长须吹得微微飘动。
李慕寒直起身,从混沌戒中取出一株赤根雪莲花。那株雪莲花是他从无尽海深处带回来的十阶灵药,通体雪白的花瓣在月光下泛着淡淡的荧光,根茎赤红如血。他双手将赤根雪莲花递上。
“晚辈无以为谢,这株赤根雪莲花虽不算什么奇珍,但愿能入前辈法眼。”
老者看了一眼那株赤根雪莲花。目光在雪白的花瓣和赤红的根茎上停留了一瞬,然后微微点了点头。他伸手接过去,动作很慢,枯瘦的手指触到花瓣时,花瓣上的荧光微微亮了一下,像是在回应某种温和的法则之力。他将赤根雪莲花收进袖中,又从袖中取出一块令牌,递给李慕寒。
令牌巴掌大小,通体青翠如玉,但比玉更温润,比翡翠更通透。令牌正面刻着“清虚”两个古篆,笔画古朴苍劲,每一笔都像是用指尖直接刻上去的,带着一股岁月沉淀出的沧桑感。令牌背面光滑如镜,没有任何雕刻,但对着月光看时,能隐约看到无数细密的纹路在令牌内部缓缓流转,像是某种活着的阵法。
“这块令牌,你收着。以后也许用得着。”老者的语气依然平淡,像是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李慕寒双手接过令牌。令牌入手温润,不凉不热,有一股温和的灵力在表面缓缓流转。那股灵力很淡,但极其精纯,比灵脉中最核心的灵气还要纯净。他将令牌收进混沌戒中,再次向老者行了一礼。
“晚辈斗胆,敢问前辈名号?”
老者没有回答。他只是微微笑了笑,那笑意很淡,淡到几乎看不出来。然后他转过身,青色道袍的下摆在地面上轻轻拂过,脚步不疾不徐。几个迈步之间,身影已经消失在夜色中。没有瞬移,没有遁光,没有任何法则波动,只是普通的走路——但每一步迈出,他的身影就淡了一分,像是融入了月光之中,融入了夜风之中,融入了这片清虚山脉的天地之中。
李慕寒站在原地,手握那块青翠的令牌,望着老者消失的方向,沉默了很久。
殷沙丽从古树上跳下来,快步跑到李慕寒身边。素儿从她手腕上游到她的肩膀上,金色的角在月光下微微发亮。她看了一眼李慕寒手中的令牌,又看了一眼老者消失的方向。
“那个老头是什么人?”她问。刚才她站在古树枝桠上,能看到李慕寒和那个老者在说话,但听不清他们说了什么。她只看到李慕寒向那个老者鞠躬,还送了一株赤根雪莲花。
“不清楚。”李慕寒说,将令牌翻转过来,对着月光看着令牌内部那些缓缓流转的细密纹路,“但肯定是一位极其厉害的前辈。”
青丘女帝也从古树上飘了下来,九条尾巴在身后轻轻摆动。她走到李慕寒身边,淡金色的眼眸落在那块令牌上,瞳孔深处的法则符文微微亮了一下。
清虚道君。青丘女帝张口说出了他的名字,这个名字她在离州时听说过,是平洲的一位传说级人物。修为深不可测,没人知道他是大乘期、渡劫期,还是更高的存在。但他极少在世间行走,能得他指点的人屈指可数,能得他赠予令牌的人更是闻所未闻。这样的人物出现在清虚山脉深处,恰好在饕餮渡劫的时候,恰好在他从秋明手中逃脱之后,恰好给了他“藏锋”的告诫和一块令牌——这已经不是巧合了。因果法则的修炼者,不会做没有意义的事。清虚道君的每一步,都踩在因果的脉络上。
“清虚道君。”她的声音中带着一丝少见的郑重,“我在离州时曾在一卷古老的典籍中见过这个名字。平洲的传说级人物,没有人知道他活了多久,也没有人知道他的修为到底有多高。有人说他是渡劫期,有人说他早已超越了渡劫期,还有人说他在太古大战之前就已经存在了。但这些都只是传闻,没有人能证实。”
她顿了顿,继续说道:“典籍上记载,清虚道君极少在世间行走,但每次出现,都伴随着一些后来震动灵界的大事。万年前般若佛国与太虚道门险些全面开战,是他在暗中斡旋,双方才各自退了一步。数千年前九幽魔宫的老宫主渡劫失败,魔宫四分五裂,是他出面稳定了局面,避免了一场席卷平洲的魔族内战。能得他指点的人,后来无一例外都成了一方巨擘。但他主动送出令牌——典籍上从来没有过这样的记载。”
殷沙丽听得有些发愣,低头又看了一眼李慕寒手中的令牌,青翠色的光芒在月光下若有若无,像一个安静的承诺。
李慕寒将令牌收回混沌戒中。饕餮从山坳中央走了过来,脚步沉重而沉稳,每一步都让地面微微震颤。大乘初期的威压比以前更加深沉,不再是那种锋芒毕露的凶煞之气,而是一种内敛的、沉静的、不动如山的压迫感。它走到李慕寒身边,低下巨大的头颅,暗金色的竖瞳中映着他的身影。李慕寒伸手摸了摸它的鼻梁,饕餮的鼻孔里喷出一股热气,喉咙深处发出一声满足的低鸣。
清虚道君的告诫还在夜风中回荡。锋芒太露容易招致祸端。要知道藏锋。要知道何时出剑。他低头看着无名指上的混沌戒,戒面上的云纹在月光下缓缓流淌。他确实锋芒太露了。八种法则、九把剑、饕餮、赤元道果、养魂木、芝龙果——这些底牌随便拿出来一件,都足以让渡劫期的老怪物动心。他一路走来,靠着这些底牌屡次以弱胜强,但也养成了一个习惯:每到一处,便将九把剑悬在身侧,将法则之力展露无遗。在卢州和天刀门那种地方,这样做是震慑宵小。但在清虚山脉深处,在秋明和清虚道君这样的存在面前,这样做就是给自己树靶子。
从今天起,他要学会藏锋。九把剑的光芒要收敛,不能时时刻刻悬在身侧,要收进丹田中以神识温养,只在战斗时才唤出来。八种法则的流转要更加内敛,不能像以前那样在身周形成肉眼可见的法则光环,要用时间法则和空间法则将法则波动掩盖在身周数尺之内。养魂木挂在胸前,但以后要用法则之力将它的气息掩盖,不能让别人一眼就看出来他身上有这等神魂至宝。混沌戒也要藏得更深,不能轻易在人前显露戒中的空间。
他想起玄机真人。那个在古墓中等了数十万年的老怪物,临死前的遗愿就是夺舍重生。他之所以选中李慕寒,不就是因为李慕寒身上的宝贝太多、太耀眼了吗?如果再遇到一个比秋明更强、比玄机真人更精于夺舍的老怪物,他未必还能有这么好的运气。
藏锋。不是藏住自己的实力不让人知道,而是让对手在出手之前犹豫——因为他看不透你,他不知道你还有多少底牌没有拿出来。真正的威慑力,来自于未知。
清虚山脉的夜风还在继续吹,吹得满山的树叶哗哗作响。月光照在连绵不绝的群山之间,将山峦的轮廓镀上了一层淡淡的白边。远处的群山中偶尔传来几声妖兽的吼叫,在山谷间来回震荡。秋月仙姑说的那座黑色山峰依然没有找到,九曲灵参依然没有踪迹。但今晚的收获,也许比找到一株九曲灵参更加珍贵。
李慕寒将殷沙丽和青丘女帝收进混沌戒中,跳上饕餮的背。饕餮展开双翼,庞大的身躯从山坳中缓缓升起,赤金色的鳞甲在月光下亮得如同一轮低空飞行的太阳。巨猿、三首蛟、冰凤和赤血蛟龙也各自回到了混沌戒中。
他低头看了一眼混沌戒,清虚道君的那块令牌在戒中空间安安静静地躺着,青翠色的光芒若有若无。以后也许用得着——清虚道君说这话时的语气很平淡,但一块能让渡劫期以上的存在都郑重其事送出来的令牌,它的分量也许比李慕寒目前想象的还要重得多。
“走吧。”他轻轻拍了拍饕餮的脖颈。
饕餮发出一声低沉的咆哮,双翼猛地一扇,带着李慕寒往山脉更深处飞去。月光的清辉照在一人一兽身上,在山峦间投下一道飞快移动的影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