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虚山脉的夜风裹着草木的气息从山谷中涌上来，带着古木的沉香、灵花的清甜，还有一丝极淡的妖兽腥臊。那风很大，从北面的群山之间一路灌过来，吹得满山的树叶都在哗哗作响，像是有人在黑暗中翻动一本巨大的书页。
李慕寒骑着饕餮飞了数千里，在一处平坦的山坳中停了下来。这片山坳三面环山，一面对着一条浅浅的溪流，地势开阔而隐蔽。四周空旷无人，只有几棵古树在月光下投出斑驳的影子。古树的树干粗得需要十几个人合抱，树冠遮住了半边天空，月光从枝叶的缝隙中漏下来，在地面上铺了一层碎银。溪流的水声在夜风中传得很远，清脆而单调，像是某种古老的摇篮曲。
他把饕餮从混沌戒里放了出来。饕餮的四肢落在地面上时，整座山坳都微微震了一下。赤金色的鳞甲在夜色中亮得刺眼，每一片鳞甲都有门板大小，边缘锋利如刀刃，在月光下泛着冷冽的金属光泽。它打了个哈欠，巨口中喷出的气流将不远处的一棵古树吹得伏倒了大半，树冠上的叶子被吹落了厚厚一层，在夜风中漫天飞舞。
血玉蝙蝠消化得差不多了。饕餮体内，大乘初期妖兽的精血和灵力正在被吞噬法则一丝一丝地炼化，赤金色的鳞甲表面隐隐浮现出一层极淡的暗色纹路——那是吞噬了血玉蝙蝠之后获得的新能力，对暗之法则的抗性。但更重要的是，血玉蝙蝠的精血中蕴含的庞大灵力正在饕餮体内翻涌，如同一锅烧开的沸水，冲击着那道横亘在合体后期巅峰与大乘初期之间的瓶颈。瓶颈在剧烈地颤动，每一次冲击都会让饕餮的鳞甲亮起一次耀眼的金光，每一次金光闪过，瓶颈上的裂纹就多出几道。
要渡劫了。
李慕寒把巨猿、三首蛟、冰凤、赤血蛟龙也从混沌戒里放了出来。巨猿落在山坳东侧的一块巨石上，双臂抱在胸前，铜铃般的眼睛扫视着四周。三首蛟盘在巨猿的肩膀上，三个脑袋分别朝向三个方向，六只眼睛在夜色中泛着幽绿的光芒。冰凤从混沌戒中飞出，在山坳上空盘旋了一圈，银白色的翅膀在月光下划过一道弧线，然后落在山坳西侧的一棵古树枝头，冰蓝色的眼眸警觉地注视着远方的群山。赤血蛟龙从溪水中探出半截身子，暗红色的鳞甲在水面下闪着幽幽的血光，竖瞳紧紧盯着北面的山谷入口。四头巨兽将山坳围得水泄不通，不让任何可能出现的意外打扰饕餮的渡劫。
青丘女帝和殷沙丽退到远处，站在一棵古树的枝桠间望着这边。那棵古树的枝桠很粗，并排站两个人绰绰有余，树皮上长满了厚厚的青苔，踩上去软绵绵的。殷沙丽的手扶着树干，手指微微收紧，指尖掐进了青苔里。素儿缠在她手腕上，碧绿色的蛇身微微收紧，金色的角贴在虎口处一明一灭。冰凤从远处飞回来蹲在她肩膀上，用冰凉的喙蹭了蹭她的耳垂。
李慕寒自己也退了百丈，站在山坳南侧的一块凸出的岩石上。九把剑从丹田中唤出，悬在身侧，九道剑光在月光下缓缓流转。他没有将剑光催发到最大，只是让剑身保持着最低限度的嗡鸣——随时可以出鞘，但不会散发过多的灵力波动干扰饕餮渡劫。
饕餮站在山坳正中央，四只巨爪深深地嵌入地面，庞大的身躯如同一座暗金色的小山。它仰起头，暗金色的竖瞳紧紧盯着天上那片正在聚集的金色云层。
大乘期的天劫，劫云是金色的。不是合体期那种乌黑中泛着紫光的劫云，而是一种纯粹的、耀眼的、近乎神圣的金色。金色云层从四面八方的天际线上涌来，速度极快，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大手推着，在饕餮头顶的夜空中急速汇聚。云层越聚越厚，越聚越低，从高空一直压到了半山腰的位置，将整座山坳都笼罩在一片压抑的金色光芒之中。
金色的雷光在云层中翻滚。不是普通的雷电那样一闪即逝，而是像一条条金色的蛟龙在云层中游动，每一条都粗如真正的蛟龙，鳞甲、爪牙、须髯清晰可见，散发着毁灭性的气息。雷光每一次翻滚都会发出震耳欲聋的轰鸣声，那声音不是从耳朵传进来的，而是直接透过肉身轰入丹田和识海，让人从内到外都在震颤。
第一道雷落下来了。金色的雷柱从劫云中心直贯而下，速度快得几乎看不清轨迹，只看到一道金色的光柱从天到地一闪而逝。雷柱砸在饕餮的背上，将方圆数百丈的地面都震得剧烈颤抖。饕餮纹丝不动。赤金色的鳞甲上连一道白印都没有留下，雷光在鳞甲表面炸开成一团金色的火花，然后便被鳞甲中蕴含的吞噬法则之力吸收了大半。残余的雷光顺着鳞甲缝隙流遍全身，在饕餮体内进行着大乘天劫独有的肉身淬炼。
第二道雷紧跟着落了下来，比第一道粗了将近一倍。饕餮依然纹丝不动，只是打了个响鼻，鼻孔中喷出两道带着雷光的灼热气流。第三道雷落下时，饕餮的鳞甲终于微微亮了一下，赤金色的光芒与金色的雷光交织在一起，将它庞大的身躯映照得如同一轮正在升起的太阳。第四道雷落下时，山坳的地面被震出了数十道细密的裂缝，裂缝从饕餮脚下向四周蔓延，最远的延伸到了百丈开外。溪水倒灌进裂缝中，发出滋滋的声响。饕餮仍然纹丝不动，它的鳞甲在雷光的连续淬炼下越来越亮，从赤金色渐渐向纯金色过渡，鳞甲表面的暗色纹路也在雷光的刺激下变得更加清晰。
第五道、第六道。饕餮终于动了——不是被雷柱砸动的，而是它自己调整了一下姿势，将重心从前爪移到了后爪上，像是在找一个更舒服的站姿。第七道雷落下来的时候，它甚至打了一个哈欠。那个哈欠很大，巨口中喷出的气流将头顶的金色劫云都吹出了一个短暂的窟窿，露出了劫云后面那片墨蓝色的夜空和几颗明亮的星辰。
殷沙丽站在古树枝桠上，原本紧张得把青苔都掐碎了一大块，看到饕餮打哈欠的那一幕，忍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青丘女帝淡金色的眼眸中也闪过一丝莞尔。在灵界，大乘天劫是无数合体期修士一生中最恐惧的关口，十个人渡劫至少有四五个会倒在雷劫之下。但在这头上古凶兽面前，大乘天劫的雷柱就像是挠痒痒。
第九道雷落下来了。这是大乘天劫的最后一道雷，也是最强的一道。金色的雷柱粗得像一座山峰，从劫云中心直贯而下，速度快到连李慕寒的渡劫中期神识都只能捕捉到一道模糊的轨迹。雷柱未至，那股毁灭性的威压已经将山坳的地面压得下陷了数尺，周围的几棵古树在威压中拦腰折断，木屑横飞。巨猿往后退了一步，三首蛟的三个脑袋同时缩了缩，赤血蛟龙将半截身子沉入了溪水中，只露出两只眼睛。只有冰凤还稳稳地蹲在枝头，冰蓝色的眼眸倒映着那道越来越近的金色雷光。
饕餮仰起了头。它没有像之前那样被动承受，而是张开了嘴。那张嘴张得极大，上下颚打开的角度接近一百八十度，吞噬法则在口腔中凝聚成一个深不见底的黑色漩涡。金色雷柱落下，直直地灌入饕餮的口中，被那个黑色漩涡一口吞了下去。雷光在饕餮的喉咙里发出一声沉闷的爆响，然后便彻底安静了。饕餮合上了嘴，打了个嗝，一股金色的雷雾从它的鼻孔中喷出来，在夜风中缓缓飘散。
劫云散了。金色的云层从中间裂开一道缝隙，然后向两侧缓缓退去，露出云层后面那片墨蓝色的夜空。月光重新洒下来，照在饕餮身上，赤金色的鳞甲在月光下亮得刺眼。
饕餮的气息开始暴涨。从合体后期巅峰一直冲到大乘初期，那道无形的瓶颈停顿了不到一息的时间，瓶颈轰然碎裂。气息如同决堤的洪水一般涌入大乘初期的领域，然后继续攀升，直到大乘初期稳固下来才缓缓停下。吞噬法则在它身周形成了一道肉眼可见的黑色光环，光环的直径达到了数百丈，所过之处一切灵气和微尘都被吞噬殆尽，连月光都在光环边缘发生了诡异的弯曲。
大乘初期的饕餮，体型比渡劫前又大了一圈，肩高已经接近数十丈。赤金色的鳞甲上浮现出了一层更加深邃的暗金色纹路，那些纹路在鳞甲表面蜿蜒流转，像是某种古老的符文。暗金色的竖瞳中多了几分沉稳和深邃，少了几分之前的暴躁和凶猛——这是大乘期妖兽特有的气质变化，从力量层面的强大进入了法则层面的强大。
李慕寒站在远处的岩石上，九把剑悬在身侧，九道剑光在月光下缓缓流转。他正准备上前查看饕餮的状态，忽然感应到了一道目光。不是神识扫描，不是气息锁定，只是一种很自然的、平和的注视。但正是这种平和的注视，让他的后背在一瞬间绷紧了——能在饕餮渡劫时悄无声息地出现在这里，能让他渡劫中期巅峰的神识毫无察觉，这样的存在，修为至少在渡劫期以上，甚至更高。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