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州的晨光洒在万妖国王宫的广场上，把青石地面照得泛白。那白色不是石头本身的颜色，而是离州炽热的阳光经年累月地灼烤之后，在石面上留下的一层淡淡的白化层。广场边缘的几棵灵木在晨风中轻轻摇曳，叶片上还挂着夜露，每一颗露珠都在阳光下折射出细碎的光芒。
青丘女帝站在广场中央，将一块令牌交给了一位狐族长老。那长老是万妖国最年长的文官，跟随女帝多年，从女帝还不是女帝的时候就一直在王宫中当差。合体后期巅峰的修为在离州算不上顶尖，但处理政务的能力却是万妖国数一数二的。她的头发已经全白了，脸上布满了细密的皱纹，但那双淡金色的眼眸依然清澈明亮。
女帝将一卷玉简递到她手中，语气平静而详尽：“万妖国的政务由你暂代。边境的巡逻路线和频率不变，东部边境的青狼部最近有些躁动，多派两队斥候盯着。各部族的供奉按照老规矩收，北边那几个新归附的部落减免三成，让他们缓一缓。王城的防务由虎族将军全权负责，护城大阵的灵石更换周期缩短到三个月一次。赤焰火山最近有异动——不用担心，是我们收服了火凤，火山暂时不会喷发，但让周围的部落暂时不要靠近火山口。”
她顿了顿，从袖中取出一卷兽皮卷轴递给长老。卷轴上密密麻麻地写满了各项政务的交接细节，每一项都标注了具体的负责人和时间节点。长老双手接过卷轴，郑重地行了一礼，说请陛下放心，万妖国有她在，不会出任何乱子。
青璃站在女帝身后，九条雪白的尾巴在晨风中轻轻摆动。她已经换上了一身新衣裳——不是平日里巡视边境时穿的银白轻甲，而是一套出行用的淡青色道袍。道袍的料子是殷沙丽从平洲带回来的天蚕丝混织灵绸，轻若无物，坚韧如铁，袖口和领口绣着淡银色的云纹。她的腰间挂着一柄细长的战刀，刀鞘上镶嵌着几颗赤红色的离州特产火灵石。青璃转过头看着王宫最高的那座塔楼，塔楼的飞檐在晨光中泛着淡淡的金光。那是她从小长大的地方，每一间宫殿、每一条走廊、每一个练剑的角落她都烂熟于心。
“娘，我们什么时候能再回来？”她问。
青丘女帝伸手将她额前被晨风吹乱的碎发别到耳后，手指在她耳后停留了一瞬。“想回来的时候，随时可以回来。李慕寒的虚空遁法已经能精准定位离州的空间坐标，从平洲到离州只需要几天时间。你想万妖国了，我们就带你回来看看。”
李慕寒将所有人和妖兽都收进了混沌戒里，自己站在王宫广场上最后看了一眼万妖国。广场上的灵光灯笼还在晨风中轻轻摇曳，王宫的飞檐翘角在晨光中如同一幅剪影。然后他深吸一口气，以因果法则锁定方位，空间法则撕裂虚空，一道漆黑的裂隙在虚空中张开，将他吞没。
虚空遁法第一次落地，他们出现在无尽海上空的一座小岛上。小岛方圆数十里，岛上绿树成荫，浓郁的灵气在空气中弥漫，与周围的无尽海区域截然不同。无尽海的灵气浓度普遍稀薄，大多数海域甚至比平洲的荒山野岭还要贫瘠。这座岛的灵气浓郁程度却堪比平洲的灵脉核心区域。
殷沙丽从混沌戒中出来，深吸了一口气。“这里的灵气好浓。”
李慕寒站在岛边的一块礁石上，目光望着岛心深处。他没有说话。青丘女帝走到他身边，顺着他的目光望向岛心密林深处。她的神识虽然不如李慕寒那般覆盖四万里，但大乘中期巅峰的感知力同样敏锐。她感应到岛心方向有一股极其纯净的灵力波动，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密林深处安静地绽放着。
“怎么了？”她问。
“这座岛有七彩霞光。”李慕寒说，“不是普通的光芒，像某种灵物在绽放。很淡，在白天几乎看不见，但用因果法则去感知的话，能看到那片区域有非常密集的七彩因果丝线。这种异象我在典籍上见过——七霞莲。”
青丘女帝的眉毛微微动了一下。七霞莲，与九曲灵参齐名的天材地宝，但两者的功效截然不同。九曲灵参主破境，能助修士突破修为瓶颈，是炼制破境类丹药的主药。七霞莲则主淬体，七色花瓣各对应一种体质属性——赤对应火、橙对应土、黄对应金、绿对应木、青对应风、蓝对应水、紫对应雷。七种属性的精华融合在一起，能将修士的肉身淬炼到远超同阶的程度。更重要的是，七霞莲的莲子可以大幅提升修士的灵力总量，一颗莲子的灵力相当于同阶修士苦修数万年才能积累的灵力量。
李慕寒将神识铺展开去。渡劫中期的神识如同一张无形的巨网覆盖了整座小岛，岛上的每一棵古树、每一块岩石、每一道溪流都在他的感知中纤毫毕现。湖泊在岛的中央，被一圈参天古木环绕着。湖水清澈见底，水面泛着淡淡的波纹，像是有什么东西在水下轻轻呼吸。一朵莲花静卧在湖泊中央，花瓣共七片，每一片的颜色都各不相同——赤橙黄绿青蓝紫，如同一道被揉碎了的彩虹散落在水面上。七色光芒在花瓣上缓缓流转，每一种颜色都对应着一种纯粹的属性精华，光芒交织在一起却不混杂，而是泾渭分明地各自绽放。七霞莲，年份至少在十万年以上。七片花瓣已经完全舒展开来，花心处的莲蓬也已经成型，莲蓬上镶嵌着七颗饱满的莲子，每一颗都泛着七彩的微光。
他按捺住心头的躁动，一步步走向湖泊。九把剑悬在身侧，时间领域无声地撑开，将身周数十丈的范围笼罩在其中。空间法则在脚下铺开一层缓冲，每一步落下都不发出任何声响。因果法则在识海中流转，将周围一切可能存在的危险因果丝线全部纳入了感知。七霞莲这种级别的天材地宝，不可能没有守护者。当初在清虚山脉找九曲灵参，黑色山峰下有九幽血蟒和金雕两头大乘期妖兽轮流盯着。在鬼雾森林找彼岸花，整片森林都是上古残魂的巢穴。在古墓中拿玄机真人的魂珠，差点被夺舍。眼前这朵七霞莲安安静静地躺在湖中央，没有任何妖兽的气息，没有任何禁制的波动，这本身反而让他更加警觉。
湖水很浅，走到湖中央时水面不过没到他的膝盖。湖水清澈见底，湖底的淤泥是纯白色的，细腻如脂，散发着淡淡的荧光。七霞莲的根茎扎在淤泥深处，根系发达，洁白如玉，与淤泥的颜色融为一体。七色的光芒映在水面上，将整座湖泊都染成了一片绚丽的色彩——赤色如火，橙色如霞，黄色如金，绿色如玉，青色如风，蓝色如海，紫色如雷。他弯下腰，伸手去摘那朵莲花。
天空裂开了。
一道裂隙从九天之上无声地张开，不是空间法则撕开的裂隙，而是某种更高层次的存在直接撕裂了虚空。裂隙边缘流转着一层极淡的金色光芒，那是龙族独有的龙气，与灵界任何法则体系都截然不同的力量。一颗龙头从裂隙中探了出来。龙首覆盖着赤金色的鳞甲，龙角弯曲如古木，龙须在虚空中缓缓飘动。金色的竖瞳平静地注视着李慕寒。
真龙。不是蛟龙，不是螭龙，不是任何亚龙或近亲妖兽，而是真正的龙。李慕寒在无尽海深处曾见过这头真龙——当时它在和玄龟大战，两者的战斗余波让方圆数万里的海域都变成了禁区。那已经是几百年前的事了，如今它的气息比百年前更深了，像是从一个境界跨入了另一个境界。他感应不到它的修为，不是隐藏得太好，而是彼此之间的差距已经超出了他能够感应的范围。渡劫以上，甚至更高。
真龙的竖瞳中没有任何杀意。它只是平静地注视着李慕寒，用一种近乎审视的目光。然后它的目光从李慕寒身上移开，落在了湖中央那朵七霞莲上，微微停顿了一瞬，又移回李慕寒身上。
就是这一瞬间，李慕寒做出了判断。他没有犹豫。他甚至没有去碰那朵近在咫尺的七霞莲。他将青丘女帝、殷沙丽、青璃和所有妖兽同时收进混沌戒中，启动了隐身，然后缓缓退去。他的每一步都踩得很轻，空间法则在脚下铺开最细腻的缓冲。时间领域将他的时间流速降到了最低，因果法则将他与外界的一切因果丝线全部切断。隐身将他从天地法则中彻底抹去。
真龙的竖瞳在虚空中缓缓扫视着。它没有愤怒，没有咆哮，没有释放任何威压或龙息。它只是慢慢转动着那双金色的眼睛，一寸一寸地扫过李慕寒消失的那片虚空。它感应到了李慕寒的存在——不是看到了，不是感应到了气息，而是某种更高层次的感知。就像一个人闭上眼睛依然能感觉到阳光照在皮肤上的温度。它的目光在李慕寒所在的位置停留了一瞬，然后继续向别处扫去。
片刻后，真龙将目光收了回去。龙头缓缓缩回裂隙之中，裂隙在它身后无声地合拢，金色的光芒消散在空气中。天空恢复了平静，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七霞莲还在湖中静静地绽放着，七色的光芒在水面上流转不息。
李慕寒一直退到万里之外，才停下来。他解除隐身，虚空中站了很久，神识始终覆盖着那座小岛的方向。真龙没有追来。它从头到尾都没有表现出任何攻击意图，没有像金雕那样愤怒地长啸，没有像秋明那样暴怒地翻涌暗之领域，只是平静地看了他一眼，然后又平静地离开了。那种平静比任何愤怒都更让人心悸——那说明在真龙眼中，他构不成任何威胁，不值得它动怒。
殷沙丽从混沌戒里出来，站在他身边。她也看到了那条真龙，只是惊鸿一瞥，但足够让她心惊胆战。素儿缠在她手腕上，缩得很紧。她把粥从储物袋里端出来，递给李慕寒。他接过来喝了一口，是莲子粥，温的。他把碗还给她，目光依旧望着那座小岛的方向。真龙没有再出现，但他的神识始终不敢收回来。
“那条真龙，你以前见过？”殷沙丽问。
“在无尽海上见过。当时它在和一头玄龟大战，打了一个多月。那时候我的修为还很低，只能在很远的地方看着。光是战斗的余波就让我差点葬身海底。”他说，“现在它的气息比当初更深了，不像当初只是大乘巅峰——可能已经渡劫了。”
“那朵七霞莲，我们还摘吗？”
“现在不行。真龙虽然走了，但它不可能永远不回来。七霞莲是它守着的灵物，刚才它没有对我出手，也许是因为心情好，也许是因为不屑。下次我再出现在那座岛上，它未必还会这么客气。”他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笃定，“我把那座岛的坐标牢牢记在因果法则里，等实力再强一些，等突破了大乘中期，等饕餮和火凤再进一步。七霞莲还会在那里，那条真龙也会在那里。迟早有一天，我会光明正大地站在它面前，用实力把那朵莲花摘下来。”
他将七霞莲的位置以神魂之力反复烙印了数次，又与岛上的灵气波动、真龙的气息特征、天空中星辰的方位一起，编织成一条完整的因果坐标。这条坐标以因果法则为骨架，以神魂印记为血肉，即使那座岛被真龙移走，他也能通过因果丝线重新找到它。
虚空遁法继续施展。他将带着所有人回到了天刀门。离州之行已经圆满结束——回万妖国带回青璃，收服了火凤，归途上还意外发现了七霞莲。虽然没能摘到那朵莲花，但至少知道了它的位置，记住了那条真龙。下次再去时，他会做好万全的准备。
天刀门的山门在晨雾中若隐若现。护山大阵的光幕在晨光下微微发亮，阵纹上流转的灵光比走之前又稳定了几分。演武场上弟子们正在晨练，刀光在雾中忽隐忽现，喊声震天。后山的灵桃树结了果，青涩的果实挂在枝头。一切都和他离开时一样。
掌门周远在大殿中迎了出来。他接到巡山弟子的通报后便急匆匆地赶来，三缕长须被晨风吹得有些凌乱，但脸上满是喜色。李慕寒离开的这些天，血煞门那边安静得反常，连之前常在附近出没的陌生修士都消失了。这让他既松了口气，又隐隐有些不安。
“李长老，你们这次去得可真快。前后不到半月就往返离州，这等速度，老夫活了这么多年还是头一回见。”掌门说，亲自为李慕寒倒了一杯灵茶，茶香在大殿中弥漫开来。
李慕寒接过茶杯抿了一口，将离州之行的重点拣简要的说了一遍——万妖国一切安好，火凤已经收服，归途上还发现了一处灵物。七霞莲和真龙的事他没有细说，只简单提了一句。掌门听完连连点头，但李慕寒注意到他几次欲言又止。
“掌门，这些天有什么异常？”李慕寒放下茶杯。
掌门叹了口气，压低了声音。“李长老，你们走后头几天还算平静。但前几天开始，又有陌生的修士在天刀门附近出没了。修为都不低，有些甚至是大乘期的气息。但他们从不像要攻打的样子，既不靠近护山大阵，也不主动挑衅，就是在山门外的几个小镇和坊市中转悠。有弟子远远地见过他们几次，说他们的道袍上看不到任何宗门标识，行事也极其谨慎，像是在刻意隐藏行踪。老夫起初以为他们一定是血煞门或者九幽魔宫派来打探的探子，正准备提高警戒级别，但他们又忽然全部消失了。这几天一直没有再出现。”
李慕寒端起茶杯，没有立刻说话。他在识海中催动因果法则，金色的丝线从他的神魂深处延伸出去，向天刀门方圆四万里的范围扩散开来。天机推算在因果丝线的推动下缓缓运转。
血煞门方向的因果丝线依旧晦暗而安静，血煞老祖还在养伤。九幽魔宫方向的因果丝线比走之前更加紊乱了一些，有几条新的丝线从天刀门的方向延伸向九幽魔宫，显然是那些陌生修士在附近出没时留下的痕迹。但这些丝线都是单向的——他们只是在观察和记录，没有采取任何实际行动。这说明他们确实是九幽魔宫的人，但他们的目的不是探路，而是评估。像是猎人在捕猎之前，远远地观察猎物的体型、习性和弱点。
他将这个判断告诉了掌门。掌门的脸色凝重了几分，但没有慌乱。这些年天刀门经历的大风大浪已经够多了，他现在的心态比百年前稳了太多。
“我们做好自己的事就行。”李慕寒说，“我在离州收服了火凤，饕餮和火凤联手，就算来的是渡劫初期的魔将，也有一战之力。但该做的准备还是要做。护山大阵再加一层禁制，灵矿的开采量再翻一番，丹药也要抓紧炼制。弟子们能突破的就突破，能渡劫的就渡劫。另外让秋月前辈加紧修复天蚕刀，上次被血煞老祖拍出的那道暗伤还没有完全复原。”
掌门连连点头，将这些安排一一记在心里。
李慕寒站起身，走到窗边。洞府的窗户正对着天刀门的山门，从这个角度能看到那排火红的枫树、演武场上挥汗如雨的弟子和远处连绵的天刀山脉。平洲的天空依旧是那种熟悉的灰蓝色，云层在天际线上缓缓流动。
饕餮和火凤在混沌戒中各自找了一块地盘。饕餮趴在那棵赤元道果树旁边，将硕大的头颅搁在前爪上，鳞甲上的赤金色光芒随着呼吸一明一灭。火凤蹲在药圃的另一侧，双翼收拢在身侧，赤金色的羽毛在灰雾中泛着温润的光泽。两头巨兽隔着整片药圃遥遥相望，谁也不理谁。巨猿和三首蛟蹲在中间，冰凤停在养魂木的枝头，赤血蛟龙盘在池塘深处。
赤元道果树上的四颗果实已经重新结出，青涩的果实挂在枝头，再过数十年就能完全成熟。九曲灵参的十几株幼苗长势喜人，最高的几株已经长到了一人多高，金色的须根在土壤深处不断延伸。芝龙果树又长高了几寸，碧绿的树干在灰雾中如同一根翡翠柱。
天机推算已经有了门路。因果法则在他神魂深处不断生长，每一天都比前一天更加清晰。血煞门的动向、九幽魔宫的动向、天刀门未来的气运、七霞莲和真龙的存在，这些因果丝线在他的识海中交织成一张越来越精密的大网。只要继续修炼下去，迟早有一天他可以将九幽魔宫的每一个动作都算得清清楚楚，在危险到来之前就做好万全的准备。
七霞莲还在那座小岛上静静地绽放着。赤橙黄绿青蓝紫，七种颜色的光芒在湖面上流转。那条真龙守在那里，安静而沉默。他记住了那座岛的坐标。迟早他会回去的，带着更强的修为、更多的底牌和更大的把握。他推开洞府的石门走进混沌戒中，在养魂木下盘腿坐下，将《天机推算》摊开在膝盖上，继续推演天机。因果法则是他手中最长的那条线，他会沿着它走下去，直到终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