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光深吸一口气,迈步走向陈默。
废墟中央的风裹着硝烟和血腥味,吹得她的头发凌乱地贴在脸上。
她走到陈默面前,下意识地看了一眼远处趴在地上的屠夫。
此刻像一条被踩烂的鼻涕虫,灰白色的皮肤上全是裂纹,触手萎缩成干枯的藤蔓散落在身体周围。
她又看了一眼被祖国人踩在脚下的士兵男孩,断裂的肋骨在皮肉下发出令人牙酸的咯吱声。
“陈默。”星光开口了,声音不大,但足够清晰,“能不能收手了?”
陈默偏过头看着她,没有说话。
然后他的目光越过星光的肩膀,落在远处废墟边缘的休伊身上。
那种目光很有意思,带着些许戏谑。
接着他冷笑了一声。
“行。”陈默说,语气轻飘飘的,“你都开口了,那就收手。”
他说这些话的时候,目光始终没有离开休伊。
那双黑沉沉的眼睛隔着整片废墟,精准地锁在休伊身上。
休伊被那道目光钉在原地,脸上的肌肉不自觉地抽搐了一下,本能地想躲开那道视线——
脸上火辣辣的,像被人扇了一耳光。
不是因为陈默说了什么过分的话,恰恰相反,陈默什么都没说他,只是看了他一眼,然后给了星光面子。
那一眼什么都说了:
你躲在女人后面,你不敢来让女人来,她来了我就给她这个面子,而你——你没有这个面子。
星光愣在原地。
她以为至少要费一番口舌,甚至做好了被拒绝的准备。
但他居然说的是行。
而且说的是你都开口了。
星光抬起头看着陈默的侧脸,心跳漏了一拍。
然后,她本能地——几乎是不受控制地——把休伊和陈默放在了一起比较。
休伊。
不断要求她。
做什么事儿都是求她。
上次去橡胶人派对,是“求你了星光,只有你能帮我”。
刚才在废墟边缘,是“求你了,你得去跟陈默说让他停手”。
永远在求,永远在要,永远在让她替他去面对那些他不敢面对的东西。
她的能力、她的时间、她的安全、她的感受——他从来没有问过。
他只知道自己需要。
而陈默呢?一次都没有要求过她做什么。
从来没有。
甚至连“帮个忙”这种话都没说过。
他做事从来不依赖任何人,他自己的事情自己解决,他身边的人——包括她。
他似乎从来没有当成可以随意调用的资源。
但陈默把她放在心里。
她开口,陈默就听。
星光深吸了一口气,胸腔里有什么东西在膨胀。
这两者相比,简直是天差地别。
远处,梅芙双手抱胸靠在残墙上,把一切都看在眼里。
她看了一眼低着头不敢说话的休伊,发出一声嗤笑。
“看到了?”
梅芙的声音不高不低,刚好能让休伊听得一清二楚,
“人家陈默一句话,比你求一百遍都有用。你知道为什么吗?因为人家陈默拿星光当人看。”
“你呢?你拿星光当什么?”
梅芙歪着头,语气轻飘飘的,像在跟一个小孩解释为什么不能把手伸进火里。
“当你的私人救护车?当你的超能力提款机?你每次来找星光,哪一次不是星光你帮我,星光你替我,星光你去说?”
“你有没有一次问过她——你累不累?你愿不愿意?你怕不怕?”
休伊的嘴唇动了动,没发出声音。
“你不像个男的。”
“还说喜欢她,啧啧.....”
梅芙这一声叹息,但比任何咆哮都有杀伤力。
休伊的脸白得像纸。
他的眼眶红了,嘴唇在发抖,但他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他低着头,盯着自己那双沾满灰尘的运动鞋,喉咙里像堵了一块烧红的炭。
他没有任何可以反驳的立足点。
因为梅芙说的每一个字都是事实。
另一边,陈默停下手。
但祖国人还在。
祖国人低头看着脚底下踩着的士兵男孩,嘴角的弧度越来越大。
士兵男孩和屠夫先是被陈默打得抬不起头。
此刻,哪怕陈默收手了,祖国人一个人也能把两人活活打死。
而祖国人显然不打算浪费这个机会。
他抬起脚,踩在士兵男孩的右臂上。
咔嚓。
肘关节碎了。
祖国人歪着头,像在欣赏一首优美的乐曲。他又抬起脚,瞄准了士兵男孩的膝盖。
远处,屠夫趴在坑里,连抬头的力气都没有。
他的目光越过坑沿,看着远处正在被祖国人一寸一寸拆解的士兵男孩,眼睛里没有同情,没有快意,只有一种空洞的、即将熄灭的光。
他知道,等士兵男孩死了,下一个就轮到他。
没有人能救他们。
休伊站在废墟边缘,看着这一幕,整个人像被钉在了地上。
他全身的血液像是被抽空了一样,脑子里一片空白,只剩下一个念头在疯狂打转——
陈默收手了,但祖国人没有。
陈默给了星光面子,但祖国人不需要给任何人面子。
现在没有人能拦住祖国人了。
他看着祖国人一脚踩碎士兵男孩的肘关节,看着士兵男孩的惨叫声在废墟上空回荡,看着屠夫趴在坑里像一条被拍扁的虫子。
他知道如果没有人制止,祖国人会就这么一直踩下去,踩到士兵男孩变成一摊肉泥,踩到屠夫彻底断气。
而这一切,他本可以做点什么——但他什么都没做。
休伊的身体在发抖。
他必须做点什么。必须。
休伊咬了咬牙,硬着头皮转过身,看向星光。
星光刚从废墟中央走回来,脸上的表情很复杂。
她还在消化陈默刚才那句话带来的冲击,脑子里乱得像一锅粥。
然后她看到休伊转向她,看到休伊脸上那个表情——那种欲言又止的、犹豫不决的、充满乞求的表情。
她太熟悉这个表情了。
休伊每一次求她帮忙的时候,都是这个表情。
星光的眼神瞬间冷了下来。
“怎么?”
“你还想让我帮你?”
休伊的话被堵在了喉咙里。他看着星光那双不再温暖的眼睛,嘴唇哆嗦了两下,一个字都没挤出来。
星光从来没有用这种眼神看过他、
不是愤怒,不是失望,是一种好像第一次认识他的、审视的目光。
那种目光让他觉得自己被剥光了扔在太阳底下。
他知道自己没有资格再开口了。
休伊低下头,脸上烧得像被火烤过。
但他没有放弃——人的求生欲,或者说逃避愧疚感的欲望,会让人做出很多不可思议的事情。
休伊现在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如果屠夫死了,他会内疚一辈子。
不是因为他在乎屠夫,而是因为他本可以做点什么,但他什么都没做。
他转向了梅芙。
“梅芙……”
“你能不能去制止一下祖国人?”
梅芙的眼皮都没抬一下。
“你在跟我开玩笑?”
休伊张了张嘴,被这一句话堵得死死的。
“你他妈的是不是有病?”
梅芙的语速不快,但每个字都带着毫不掩饰的愤怒,“你是听不懂人话还是装听不懂?
我刚才说你的那些话,你是一个字都没听进去?
你让我去制止祖国人?你怎么不让我去死呢?更省事。”
休伊的肩膀塌了下去,整个人像被抽走了骨架。
“我……”
“我什么我?”
梅芙冷笑一声,“你是不是觉得全世界的女人都欠你的?星光欠你的,我欠你的,所有比你能打的人都欠你的,都应该替你去送死?你他妈算老几?”
休伊的脸色已经不是白不白的问题了,是灰了。
那种像是被榨干了所有血色的、死人才有的灰。
他的眼眶红了,鼻子酸了,但他死死咬着嘴唇,不让自己哭出来。
因为他知道,如果他在这里哭出来,那他就是天底下最大的笑话。
休伊的拳头攥得指节泛白。
然后他迈出了步子。
不是往星光的方向,不是往梅芙的方向,而是往废墟深处——往陈默离开的方向。
梅芙看着他的背影愣了一下,嘴角弯起一个嘲讽的弧度。
星光也看着他,眼神复杂。
休伊来到陈默身边。
“陈默……祖国人还在打……士兵男孩和屠夫快被打死了……你能不能……”
“你该干嘛干嘛去。”
“别鸡毛烦我了。”
陈默摆了摆手,像赶一只嗡嗡叫的苍蝇。
语气不重,但那种轻描淡写的拒绝比任何恶狠狠的威胁都更让人绝望。
因为这意味着陈默连认真拒绝他的兴趣都没有——
他就是一个不值得认真对待的人。
陈默已经给过星光面子了,已经收手了。
至于祖国人打不打、打死谁,那是祖国人的事。
跟他陈默有什么关系?
休伊站在原地,嘴唇哆嗦着还想说什么,但陈默已经转过身去,背对着他。
那个背影传达的信息非常明确:这件事到此为止,再说就不好看了。
休伊张着嘴,发不出声音。
他的脑子里一片空白,只剩下一个念头在回荡:完了。
完了。全完了。
废墟中央,祖国人的脚悬在士兵男孩的膝盖上方,瞄准了关节缝隙。
士兵男孩的眼睛里全是恐惧——那种知道自己要死、而且会死得很慢很痛苦的恐惧。
屠夫趴在坑里,连闭眼的力气都没有,只能眼睁睁看着一切发生。
士兵男孩看到了远处休伊灰败的脸色,看到了陈默转身离开的背影,眼睛里最后一点光熄灭了。
没有人来。没有人能救他们。屠夫也在坑沿上露出半张脸,那张扭曲变形的脸上写着一个词:完了。
所有人都知道要完了。
休伊闭上眼睛,不忍再看。
就在这时,废墟外面传来一阵刺耳的警笛声。
不是一辆两辆,是一整个车队——
警车、消防车、救护车,红蓝灯光在废墟外面的街道上连成一片,像一条发光的河流。
扩音器里传来警察的喊话声,但隔着废墟听不太清楚。
在这些声音之上,有一个更响亮的声音穿透了所有的噪音。
是喜美子的声音。
她脸上全是灰,头发乱成鸟窝,但她的声音大得出奇——大到隔着半片废墟都能听得一清二楚。
“里面在杀人!”
“祖国人在屠杀!不是打仗,是屠杀!那两个人已经没有反抗能力了,他还在打!他就是要把他们活活打死!”
她深吸一口气,语速快得像机关枪,把里面的情况一五一十地倒了出来。
“士兵男孩已经被陈默打残了,两条胳膊断了一条,站都站不起来!
屠夫也被打残了,趴在地上动不了!
祖国人现在就是在单方面虐杀!
他把士兵男孩的胳膊踩碎了,现在要踩膝盖,然后会踩肋骨,然后会踩头——
他会把士兵男孩从头到脚踩成一摊肉泥,然后把屠夫也从坑里拖出来,用同样的方式弄死他!”
警察们面面相觑,消防员们站在车旁边不知所措。
他们不是不想进去,而是不敢。
祖国人——那个名字本身就是一道禁入令。
谁敢闯进祖国人的战场?那不是救人,是自杀。
但喜美子不在乎。
“你们听到了没有?!”
“祖国人在里面屠杀!你们是警察!你们是消防员!你们他妈的是干什么吃的?!”
她的声音尖锐得像一把刀,切开所有的犹豫和恐惧,
警察在犹豫,但同时外面记者也赶到。
直播开启。
废墟中央,祖国人脸上的笑意僵住了。
他的超强听觉捕捉到废墟外的一切——
警笛、脚步、扩音器,还有摄像机云台转动的细微机械声。
记者的画外音清晰得像在耳边说话:“……观众朋友们,我们现在在直播,祖国人正在对失去反抗能力的……”
坏了。
来不及了。
祖国人低头看了一眼脚下的士兵男孩——骨头碎了两处,但还活着。
要彻底打死,至少还需要一两分钟,而一两分钟后,全美国都会通过直播看到他如何踩着一条人命表演。
他不能冒这个险。
名声是他唯一不能失去的东西。
祖国人收回脚,脸色阴沉如水。他没有再看士兵男孩一眼,转身大步走向废墟边缘。
路过陈默时,他停了一步。
那双红底泛金的瞳孔盯着陈默,没有了之前的傲慢与试探,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罕见的、近乎平等的认真。
“陈默,谢谢你。”
“你有时间吗?可以来沃特走一走。”
“其实,我和沃特都很欢迎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