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露跟在林越后面回到了休息室,脸上的表情有点奇怪,像是刚吵完架又没吵完的那种别扭。
陈锋看了她一眼,没敢问。
周正手里拿着一份文件,在门口敲了一下。
“明天的安排。”他说。
所有人都看着他。
“休息一天。”
陈锋第一个反应过来。“休息?真的?”
“真的。后天才打四强赛,明天没有比赛。你们可以去逛逛,别惹事就行。”
陈锋差点从椅子上蹦起来。“终于可以出去了!在学校憋了多久了!”
白露的冰锤在指尖转了一圈,突然停下来。她看着所有人,眼睛里闪着一种让人不安的光。
“既然明天休息.....”
陈锋的笑容僵住了。
“你们都得陪我出去逛街!”
陈锋的脸垮了。“逛街?白露姐,你不是最烦逛街吗?”
“那是以前,现在我想逛。”
苏哲推了推眼镜。“为什么?”
白露看了他一眼。“因为我需要买东西。而且我一个人拿不了。”
“你要买什么?”
“到时候你就知道了。”
苏哲沉默了两秒,隐约感觉到一丝不妙。
夜璃坐在角落里,低着头,手指绞着衣角。她听到“逛街”两个字的时候,耳朵红了一下,她从没跟别人逛过街。
陈锋还在做最后的挣扎。“白露姐,我能不去吗?我想在宿舍睡觉......”
“不能。”
“为什么?”
“因为你是队里力气最大的,你帮我拿东西。”
陈锋看了一眼自己的肌肉,又看了一眼白露的表情,选择了闭嘴。
林越想了想。
“几点?”
“上午十点,招待所门口集合。谁迟到谁请客吃饭。”
林越点了点头。
陆沉看了他一眼,没说话。
第二天上午九点五十,招待所门口。
白露已经到了。
她没穿军高的作训服,换了一件白色的卫衣和牛仔裤,头发扎成高马尾,看起来终于像一个十六岁的高中女生了,如果不看她指尖转来转去的那把小冰锤的话。
陈锋第二个到,穿着运动服,头发用水抹了一下,看起来特意收拾过。
苏哲第三个到,穿着深灰色的休闲西装,看起来像是去参加商务会议。他的手机一直在响,他看了一眼,按掉了。
“谁的电话?”白露问。
“我爸,问我比赛的情况。”
“你怎么不回?”
“回了就要聊半小时,我懒得听。”
夜璃从走廊的阴影里走了出来,她穿着黑色的连衣裙,黑色的帆布鞋,头发披着,遮住了半张脸。她低着头,手指在身前绞着,整个人看起来非常的不安。
白露上下打量了她一遍。“你穿裙子?”
夜璃的头更低了。“……嗯。”
“挺好看的。”
夜璃的耳朵又又又红了。
林越和陆沉最后到。
白露看了看时间。“九点五十八。没迟到。”
“去哪?”
白露想了想。“商场。帝都最大的那个。”
苏哲推了推眼镜。“帝都有很多商场,最大的那个是哪个?”
“就是最大的那个,里面有电影院、游戏厅、卖衣服的、卖吃的的那个。”
苏哲沉默了两秒。“帝都中心商业区,恒隆广场,七层,三百多个品牌。”
“对,就那个。”
苏哲掏出手机,拨了一个号码。“王叔,派一辆七座车到军高招待所,对,现在。”
陈锋看着他。“你家的车?”
苏哲挂断电话。“我家的司机。”
白露看了他一眼。“你不是富二代吗?怎么不开跑车来接我们?”
苏哲面无表情。
“跑车坐不下六个人。而且我没有跑车。”
“你不是富二代吗?”
“富二代不一定非要开跑车,而且我还没有驾照。”
白露想了想。“那还是不够有钱。”
苏哲没理她。
二十分钟后,一辆黑色的奔驰商务车停在了帝都中心商业区的地下停车场。
白露第一个跳下来,四处张望。“这么大?从哪逛起?”
苏哲最后一个下车,锁了车。“你刚才说要买什么来着?”
白露的表情变得微妙了。她看了看周围,确认没有人注意他们,然后凑到苏哲面前,压低声音。“借我点钱。”
苏哲愣了一下。“多少?”
白露伸出五根手指。
“五万?”
白露摇头。
“五十万。”
苏哲的眼镜差点掉下来。“多少?”
“五十万。”
苏哲深吸一口气。“你要买什么?一辆车?一个包?一套房子?”
“不是。”白露的声音更低了,“我要买手办。”
苏哲以为自己听错了。“……你说什么?”
“手办。动漫手办。限量版的。我在网上看到预售,今天就开售了,我要去买。”白露的脸上闪过一丝不太常见的表情,不是战斗时的凶狠,是一种“被发现了秘密”的窘迫,“你借不借?”
苏哲看着她,沉默了三秒。他认识白露一年多了,第一次看到她露出这种表情。
“你对钱有概念吗?”苏哲问。
白露愣了一下。“什么意思?”
“五十万。你知道五十万可以买什么吗?一辆不错的车,一套小城市的房子。你一个高中生,花五十万买手办,你认真的?”
白露的表情变得纠结了。“可是那个手办真的很限量……全球只有一百个……我蹲了好久了……”
苏哲揉了揉太阳穴。“你要不然把陈锋卖了吧。”
陈锋在旁边听到了。“什么?卖我?卖我干嘛?”
白露看了陈锋一眼,认真地评估了一下。“他能卖多少钱?”
苏哲面无表情。“肌肉还行,脸一般,性格太吵,大概能卖两万,金身可以常驻的话不可估量。”
陈锋的脸垮了。“苏哲你......”
“成交。”白露说,“两万,我把他抵押给你了。”
苏哲叹了口气,从口袋里掏出手机,给她转了两万。“省着点花,别买那些没用的。”
白露看着手机上的到账通知,嘴角翘了起来。“谢了,比赛的时候我多帮你挡一刀。”
“我不需要你挡刀,我需要你还钱。”
“会的会的。”
陈锋站在旁边,摸了摸自己的肱二头肌,小声嘀咕。
“我才值两万……也太看不起人了……”
夜璃站在角落,看着白露和苏哲借钱,手指绞着衣角,她想说点什么,但嘴巴张了张,没发出声音。她的手机在口袋里震动了一下,她掏出来看了一眼,是一条短信。
“小姐,您今天出门了?需要安保吗?”
夜璃把短信删了,没回。
电梯到了七楼,白露第一个冲出去。她在一家店门口停下来,隔着玻璃橱窗盯着里面,一个半人高的手办陈列在正中央,是一个穿着盔甲的女性角色,手持大剑,背后的披风飘起来,做工精细到能看清盔甲上的每一道划痕。
“就是这个。”白露的声音带着一种罕见的激动,“全球限量一百个,售价四十八万八。”
苏哲站在她身后,看着那个手办。“所以你要借五十万,是为了买这个。”
“对。”
“没救了。”
白露没理他,推门进去了。
十分钟后,她出来了,手里拎着一个小号的袋子,脸上的表情介于兴奋和失落之间。
“卖了?”苏哲问。
“卖完了,我来晚了。”白露叹了口气,“不过店员说还有一个展示品,如果有人不要的话可以留给我。”
“四十八万八的展示品?谁要?”
白露没回答,把袋子打开,从里面拿出一个小号的,只有巴掌大的同款手办,做工粗糙很多。
“买了这个,三百块,安慰一下自己。”
苏哲看着那个小号手办,沉默了两秒。“所以你就借了两万,买了一个三百块的?”
“不是,我还买了别的。”
白露从袋子里又掏出了几个盒子,都是手办,有的是动漫角色,有的是游戏角色,大小不一。她一个一个摆在商场的休息区椅子上,像在展示战利品。
“这个,一千二。这个,八百。这个,两千。这个,五百。这个......”她拿起最后一个盒子,是一个穿着校服的少女手办,“这个是我最喜欢的,三千六,一共加起来八千多。剩下的钱我请你吃饭。”
苏哲看着那一排手办。“你用我借给你的两万块,买了八千多的手办,还要用剩下的钱请我吃饭?”
“对啊。”
“那不是我的钱吗?”
“我会还的。”
“什么时候?”
白露想了想。“等我们拿了冠军,有奖金的时候。”
苏哲看着她,深吸一口气。“行。”
陈锋蹲在那排手办前面,一个个拿起来看。“白露姐,你平时打人的时候那么凶,你喜欢这种东西?”
白露瞪了他一眼。“你再说一遍?”
陈锋把手办放下了。
林越和陆沉没有跟着白露逛手办店,他们去了四楼儿童用品区。
“溪溪下个月生日。”林越说,“上次回去的时候她长高了三厘米,衣服应该不能穿了,买两件新的。”
陆沉点头,跟在他后面,两个人走进一家童装店,导购小姐迎上来,笑容满面。“两位给妹妹买衣服吗?多大年纪?”
“十岁。”林越说,“这么高。”他比划了一下,大概到自己胸口的位置。
导购小姐带他们看了一圈,林越挑了两件卫衣、一条裙子、一双运动鞋。陆沉在旁边不说话,但每次林越拿起一件,他就看一眼,然后点头或摇头,导购小姐注意到了,有点好奇。“你们是兄弟?”
“差不多吧。”林越说,“孤儿院的。”
导购小姐的笑容变了一下,不是尴尬,是某种更柔软的东西。她没有多问,把衣服包好,递给他们。
林越接过袋子,付了钱。两个人走出童装店,沿着走廊慢慢走。
“还要买什么?”陆沉问。
林越想了想。“零食,上次带的她快吃完了。”
“嗯。”
两个人往超市走。路过一家玩具店的时候,林越停下来。橱窗里摆着一个毛绒玩具,一只白色的兔子,比巴掌大一点,穿着粉色的小裙子,耳朵上缝着一朵花。林越看着那只兔子,想起了什么。
“她刚来孤儿院的时候,抱着一只兔子,很旧了,眼睛都掉了。院长帮她缝上了,她哭了很久。”
陆沉没说话。
林越推门进去,买下了那只兔子。
从玩具店出来的时候,林越的手里多了两个袋子。陆沉接过一个,两个人继续往超市走。
走廊拐角处,一个女人站在栏杆边,看着楼下的中庭。
林越的脚步慢了。
他看了那个女人一眼,又看了陆沉一眼。陆沉也在看那个女人,两个人同时停下来,同时皱了一下眉。
那个女人转过头来。
她的脸很普通,不是那种让人一眼记住的美,是很舒服的、像春天下午的阳光一样的温暖。她的眼睛是深棕色的,瞳孔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像是藏着很多很多年的故事。
她看着林越和陆沉,笑了。
“你们好。”她的声音很轻,但很清晰。
林越看着她,感觉有什么东西在胸口动了一下。
不是心跳加速,不是紧张,是一种更深的、像是很久以前就认识的感觉。
“你……认识我们?”林越问。
女人歪了一下头。“不认识。”
“那你为什么看着我们笑?”
“因为你们看起来很好。”
林越愣了一下。他不知道该怎么接这句话。陆沉站在他旁边,沉默地看着那个女人,他的手垂在身侧,没有握匕首,这是一个很反常的事情。他的身体没有进入战斗状态,他的警惕性没有触发,他看着这个女人,就像看着一个认识了很久很久的人。
“我们见过吗?”陆沉问。
女人想了想。“也许?在梦里?”
陆沉沉默了。
女人从栏杆边站直了身体,往走廊的另一端走了。走了两步,她停下来,回头看了他们一眼。
“那只兔子,她会喜欢的。”
林越的瞳孔收缩了一下,他刚才买兔子的时候,周围没有人,他确认过,陆沉也确认过。
女人笑了笑,转身走了。她的背影消失在走廊拐角处,风衣的下摆在空气中轻轻晃动了一下,然后就不见了。
林越和陆沉站在原地,看着那个拐角,很久没有动。
“她是谁?”林越说。
陆沉没有回答。他的手在发抖,那个女人身上有一种让他想哭的气息,他说不清为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