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那股柔和而磅礴的时空伟力将众人彻底推出古暹罗遗迹的边缘时，主源柱大厅内震碎神魂的咆哮与那种几乎要将每一个细胞都压成齑粉的规则威压，瞬间被一道无形的屏障割裂在后。
隆隆的巨响从地底千米深处传来，澜沧江临时避难所的备用合金地面正以一种惊人的频率颤抖着。
“砰！”
陈锋魁梧的身躯沉沉地砸在避难所的核心整备大厅里，激起一片刺鼻的灰色尘土。他顾不得自己胸腹间开裂的皮肉和暗金色异能几乎枯竭的干瘪感，一个骨碌爬起来，反手一捞，将扛在肩上的林越稳稳地放倒在冰冷的地面上。
“林越！醒醒！林越！”
陈锋那粗粝的大嗓门在空旷的金属大厅里回荡。他的手掌上还残留着尚未褪尽的【金身】余温，拍在林越脸颊上，发出沉闷的脆响。
在他们的身侧，雷猛正极其虚弱地半跪在地，身上的苍白骨质铠甲随着血煞之气的消散，正化作无数白色的粉尘簌簌剥落，露出他遍布血痕的赤裸上身。
白露在极寒锻造透支后的苍白脸色下，死死咬着毫无血色的嘴唇，用已经快要握不紧的冰剑强行支撑着身体不至于倒下。
苏哲的眼镜早就在之前的气浪中碎成了渣，此刻正用手揉着血丝密布的双眼，【全知域】由于剧烈的反噬，在他的脑海中开辟出了一片几乎要让人发狂的耳鸣。
唯独安宁，那双泛着翠绿微光的双手颤抖着覆盖在每个人的胸口。突破三阶后的【回生】带着浓郁的生命气息，化作一道道绿色的丝线渗入众人的皮肉，强行缝合着那些被规则级冲击波撕开的道伤。
“别晃他……他的精神海现在乱成了一锅粥，原初序列的时间能量在自发逆流！”安宁的声音带着一丝哭腔，她的异能第一次在面对同伴时感到如此的无力和战栗。那不仅是SSS级带来的阶位鸿沟，更因为林越的体内，此刻正盘踞着一团根本不属于这个世界线的、冰冷而绝望的暗红色能量。
林越躺在地上。
他的双眼暴睁着，但那双漆黑的瞳孔里却没有任何焦距，只有两团银白色的时间风暴在疯狂地交织、旋转。他的耳边没有任何声音，没有陈锋的呼喊，没有安宁治疗时的呢喃，只有那四个字......
“队长……哥哥……”
那根本不是在主源柱大厅里那个作为“容器”的怪物能发出的声音。那声音太干净了，干净得像是在军高午后落满树叶的林荫道上，一个扎着马尾的女孩小跑着追上他，一边擦着额角的汗，一边递过来一瓶刚从自动贩卖机里买来的冰镇汽水。
“轰！”
林越的脑海中，那道由时间序列构筑的坚固堤坝在这一刻彻底决堤。
那些凭空多出来的、荒诞不经却又真实到让人落泪的记忆碎片，如同无数把锋利的飞刀，将他现有的认知割裂得支离破碎。
他看到了。
那是在江城军大的二号重力修炼室里，陈锋因为贪功冒进强行开启三倍重力，结果连人带盾被压在地上动弹不得。那个扎着马尾的女孩一边数落着“陈锋师兄你是不是傻”，一边吃力地拖着备用的缓冲垫往里塞。
他看到了。
在某个大雪纷飞的冬夜，杀猪队执行完任务归来。全队围在老旧的火锅店里，陆沉一如既往地坐在角落里擦拭着他的短刀，白露正为了最后一块毛肚和苏哲争得面红耳赤。而那个女孩则悄悄把自己碗里的牛肉全部夹到了林越的盘子里，迎着林越疑惑的目光，她只是吐了吐舌头，笑得眼睛弯成了月牙：
“队长多吃点，明天团战还要靠你时停呢。”
最让林越感到通体冰凉的是，在那些记忆的最后，杀猪队的合影里，站在陆沉身侧、偏着脑袋对着镜头比出剪刀手的，正是这个女孩！
“这不可能……”
林越的喉咙里终于挤出了一声嘶哑的低吼。他猛地坐起身来，由于动作太快，体内尚未平复的时间能量瞬间反噬，让他张口便喷出了一暗红色的鲜血。
“林越！”陆沉的身影突兀地从一侧的虚空中跌落出来。他的【空间折叠】在脱离大阵后由于脱力直接崩溃，但他几乎是在落地的瞬间就用手肘撑着地面，死死地扣住了林越的手腕。
那只一向冰冷、稳健、能够精准割裂空间的手，此刻竟然在不可抑制地剧烈颤抖。
陆沉那张万年不化的孤冷面容上，第一次出现了近乎惊恐的茫然。他看着林越，那双漆黑的眸子里隐隐有银色的空间纹路在紊乱地游走：
“你……你也看到了，对不对？”
陆沉的声音很低，低到只有他们两个人能听见。但那语气里的战栗，却像是一柄重锤，狠狠砸在了林越的心口。
他们十岁起就共享着某种无法言说的共鸣，当林越的精神海被那段缺失的记忆彻底冲垮时，作为空间序列的陆沉，同样在虚空重置的缝隙里，抓到了一缕被世界偷走的痕迹。
“她叫什么名字？”陆沉死死地盯着林越，手指因用力过度而掐得林越的皮肉微微发白，“林越，告诉我，那个在记忆里天天跟在我们后面的丫头……她叫什么名字？！”
林越僵在了原地。
他的胸口，那团由少女在湮灭前用尽最后力气送入的血色意识投影，正散发着微弱而顽固的温度。它没有攻击性，也没有邪神污染的暴虐，它只是静静地贴在林越的心脏上，像是一张写满了字却被生生泼上了墨水的纸页。
林越下意识地抬起左手，按在自己的胸口。
他想起来了演武场夕阳下的画面，想起了长椅上女孩用树枝写字的背影。他甚至能清晰地记起女孩写字时，发梢在微风中晃动的频率。
可当他试图去阅读那个名字，试图在脑海中勾勒出那个女孩在记忆登记册上的中文姓名时，一种无法言喻的虚无感骤然降临。
那个名字变成了两个冰冷的、无法发音的空白字符。
就像是有一只高悬于星空之上的无形抹布，在世界线被某种伟力强行修正、重启的那一刻，不仅抹去了那个女孩在现实世界中的肉身与存在，更将所有关于她名字的因果、笔画、发音，从整个位面的规则层面上，彻底擦除得干干净净。
“不认识……”林越闭上双眼，一滴混着血色的泪水顺着他的眼角缓缓滑落，砸在冰冷的金属地面上，“在我们的记忆里，她真实存在过。但在规则里……她是个被彻底抹消的死号。”
大厅的另一侧，韩渊那高大的身躯正沉沉地靠在一根断裂的金属承重柱旁。
那柄造型奇特的银色重剑被他随意地插在脚边的裂缝里，原本明亮如镜的剑身上，此刻竟然隐隐浮现出了几道细微的蛛网状裂纹。七阶【铁壁】的气息此时显得有些紊乱，他伸出粗糙的手掌，抹了一把脸上的冷汗，心有余悸地看了一眼下方的黑漆漆的深渊。
特勤组的四名六阶强者同样狼狈不堪。他们的防护服大面积破损，其中一人的半边肩膀甚至被血煞之气腐蚀得露出了森森白骨，正在安宁分流过来的微弱绿光下艰难地蠕动修复。
“韩队……刚才那位大佬……”一名六阶强者咽了口唾沫，声音里带着无法掩饰的恐惧与狂热，“那真的是我们华夏的人类吗？仅仅是一只手……就将已经完成降临的八阶……不，甚至是超越八阶的位面投影死死按住。那种纯粹的伟力，我连在教科书上都没见过。”
韩渊沉默了很久。他从怀里摸出一盒被压得变形的香烟，颤抖着点燃了一根，辛辣的烟雾刺激着他受损的肺部，让他剧烈地咳嗽了几声。
“别问。有些存在，不是我们这个等级能够去揣测和记录的。”韩渊吐出一口青烟，目光深邃而复杂地看了一眼不远处正低头不语的林越和陆沉，“在华夏的档案库里，最深处有一些没有编号、没有名字、只有符号的绝密卷宗，今天这位……恐怕就是其中之一。”
他的视线在虚空中停留了片刻，脑海中不断回放着那件旧灰布衣在血海中傲然而立的背影。
纯粹的力。
没有任何异能元素的波动，没有法则重构的异象，有的只是将虚空、能量、甚至是时间都一拳砸碎的绝对力量。
“韩渊教官。”
一个沙哑得如同砂纸打磨的声音突然在韩渊耳边响起。
韩渊一惊，一抬头，发现林越不知何时已经站了起来，不知何时走到了他的身前。
此时的林越，脸色虽然依旧苍白，但那双原初序列的瞳孔却平静得有些吓人。那种平静，不像是死里逃生后的庆幸，倒像是一个在黑暗中行走了太久的人，终于在绝壁上看到了一丝沾着血的线索。
“林越？你的伤……”韩渊眉头微皱。
“死不了。”林越转过身，指了指下方依然在隐隐传来闷响的古暹罗遗迹入口，“韩教官，特勤组在接管这次‘猩红之眼’的血祭任务时，你们的简报里，关于这个‘引子’少女的背景调查，到底写了什么？”
韩渊微微一愣。他显然没想到林越在经历了一场神明降临般的恐怖灾难后，醒来问的第一件事，竟然是那个已经消解的祭品女孩。
“简报？”韩渊叹了口气，弹了弹烟灰，“林越，我知道你心软。看到那么小的女孩子被邪教当成容器，心里不好受。但现实就是这么残酷，暗区那些疯子为了召唤邪神，什么灭绝人性的事都干得出来。”
他顿了顿，回忆道：“根据情报部的底细摸排，那个女孩是三个月前在西南边境的一处废弃流民营里被发现的。当时她就已经被‘猩红之眼’种下了源血之种。她没有名字，在邪教内部的代号叫‘零号器皿’。她的父母、族人，早在两年前的一场暗区暴动里就被屠杀干净了。也就是说……在这个世界上，她没有任何社会关系，没有任何档案记录，是一个彻头彻尾的孤魂野鬼。”
“没有任何社会关系……没有档案记录……”
林越重复着韩渊的话，嘴角忽然勾起了一抹极其讽刺的冷笑。
果然如此。
这个世界的修正力，完美得让人感到绝望。它不仅给那个女孩安排了一个天衣无缝的“孤儿器皿”身世，还顺手抹掉了所有可能引起怀疑的破绽。如果不是自己和陆沉的异能本质是触碰到位面本源的时间与空间，如果不是那女孩在濒死前固执地用灵魂撞开了时空长河的缝隙……
他们这辈子，都只会以为自己今天杀掉的，只是一个可怜的、萍水相逢的邪教牺牲品。
“林越，你到底怎么了？是不是精神海受到了邪神呓语的污染？”韩渊敏锐地察觉到了林越状态的不对劲。他作为七阶顶尖强者，精神力极强，立刻伸手想要去探查林越的额头。
“我没事，韩教官。”林越微微侧身，不着痕迹地避开了韩渊的手掌。他的目光越过韩渊，看向了后面正一脸担忧看着自己的陈锋、白露等人。
陈锋正咧着嘴对自己傻笑，用那只完好的右手拍着胸脯，示意自己结实得很；苏哲揉着眼睛，嘴里还在念念有词地计算着刚才遗迹崩塌的能量常数；白露则有些傲娇地偏过头去，却用冰雾悄悄帮安宁降温。
他们都在。
在这个活生生的、冰冷的、残酷的世界线上，杀猪队依然是完整的。
可是……如果那些记忆是真的。
如果这个世界真的在某个不为人知的节点，被那些高悬于星空之上的存在，如同拍苍蝇一般随手“重启”或者“修正”过。
那么，被偷走的，真的只有那一个女孩吗？
现在站在自己面前的陈锋、白露、苏哲，甚至是他自己和陆沉，真的还是最初的那个自己吗？
一种源自灵魂深处的巨大寒意，让林越在温暖的避难所大厅里，抑制不住地打了个寒颤。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