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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52章 没那么空了

作者:我想装空调字数:3千字更新时间:2026-05-09 19:47:07
第252章 没那么空了

小区门口有两排银杏树,路灯从叶子缝里漏下来,在地上铺了一层碎金。保安看到沈清秋的车进来,拦杆抬得特别快。

电梯直接入户,门一开——

干净。宽敞。冷清。

这三个词同时砸进来。

玄关的灯是感应的,人走到哪亮到哪——脚刚踩进去,头顶嗡的一下就亮了。然后走三步,走廊的灯亮了。再走三步,客厅的灯亮了。像是一间空房子努力在证明自己有人住。

但那些灯亮起来的方式太整齐了。整齐到有一种演练过的感觉——它们在等的不是一个住客,而是一个过客。

冰箱打开,东西不多——几盒酸奶、一袋切好的水果、几瓶矿泉水、两盒鸡蛋。冷冻室里有一包速冻水饺。水饺的袋子上印着保质期,还有好几个月。

“妈,你平时都吃这些?”

“公司有食堂。回来就随便对付一下。”

她说“随便对付”的时候语气很轻松。好像一个人在一百五十平的房子里吃速冻水饺是全天下最正常的事情。

我看着那包速冻水饺,沉默了两秒。

脑子里想的是萱姨。

萱姨的厨房——灶台上永远有油烟的痕迹,抽油烟机嗡嗡嗡响着,砧板上总有切了一半的葱蒜,冰箱里塞得满满当当,一层是今天要做的菜,一层是明天要做的卤肉,最底下冻着她上个月腌的排骨。

那个厨房是活的。

这个厨房是死的。

“面粉有吗?”

“柜子里应该有。阿姨上次买的。”

我翻了翻,找到了一袋面粉,半开封的。封口用夹子夹着,夹子上面落了一层薄薄的灰——上次打开是什么时候?半个月前?一个月前?

还有几根葱,一块姜,几个鸡蛋,冰箱里有一小块五花肉。肉是冷冻的,硬邦邦的。

“妈,我给你做个葱油拌面。简单,但好吃。”

“行。”沈清秋站在厨房门口,一手撑着门框,另一只手抱在胸前,“你动手,妈看着。”

她靠在那里的姿势很放松。

在公司里她不会这样——她会坐得笔直,站得挺拔,每一个角度都是控制过的。但在自己家的厨房门口,她允许自己的脊背微微弯一点,肩膀松一点,重心偏到一侧。

像是一棵在风里站了一整天的树,终于找到了一面墙可以靠一靠。

“你别看着。你来帮忙。”

“我帮什么?”她挑了一下眉毛。

“切葱。”

沈清秋看了我一秒。那个眼神里有一种“你确定?”的意味。

“我这辈子干的最接近做饭的事,是签了一份食品公司的并购协议。”

“那更得学了。来。”

我把一把小葱递给她。她接过去,两根手指捏着葱尾巴,像是接了一份没见过的合同——认真看了两眼,但不知道从哪里开始签。

拿了把刀,站在案板前面。

“怎么切?”

“先把根和叶子去掉,留中间的部分,切成小段就行。”

她点了下头。刀举起来了。

第一刀——

葱切得有长有短,粗细不均。有几段切飞了,弹到了灶台上面。一段蹦到了她的手背上,她甩了一下,甩掉了。

“妈,你这个切法——”

“怎么了?”她头也没抬,继续切。表情认真得像在开董事会。

“你把手指缩进去。刀背靠着指节,慢慢推。别砍,推着走。”

“推着走?”她重复了一遍,好像在消化一个新的商业术语。

我走过去,站到她旁边。没了高跟鞋,她比我矮了大半个头——穿着拖鞋的时候更明显。我低头看她握刀的手。

手指很长,关节分明,指甲修得很短。这双手签过几百份合同,握过无数次钢笔,按过数不清的电话键——但握刀的方式完全不对。

捏得太紧。虎口发白。刀柄被她箍得死死的,刀尖翘起来,一刀下去力全使在了葱白上,葱花被压扁了。

“放松。别攥着。当它是笔。”

我伸手,把着她的手,轻轻调了一下姿势。让她的食指和拇指扣住刀背,其余三指自然环握。

她的手心有一点汗。

“笔可不用剁东西。”她嘟囔了一句。

“道理是一样的。你签合同的时候也不会死攥着钢笔吧?”

“签合同的时候我也没把钢笔砍在桌子上呀。”

我笑了。

“试试。”

她按照我说的调整了一下,切了两刀。这回好多了。至少葱没飞。葱花落在案板上,虽然还是粗细不太均匀,但起码是葱花的形状了。

“嗯。”她自己点了下头。嘴角有一点得意——那种“我学什么都很快”的得意。

又切了两刀。第三刀的时候手指位置偏了,刀磕在了案板上,“嘣”的一声响。

“行了行了。”我把她的手从刀上拿下来,“去那边歇着。剩下的我来。”

“不是你让我帮忙的吗?”

“你那个切法太慢了。我等你切完面都坨了。”

“你什么意思?嫌我笨?”

“没有。你在切葱这个领域确实还有成长空间。”

“成长空间?”她瞪了我一眼,“你跟我说商务用语?”

“对。您这项技能目前处于'有待提升'阶段。”

她“哼”了一声,把刀撂下了。

但没走。

靠在冰箱旁边。两手环在胸前,看我切葱、热油、下面、拌面。

我把五花肉切成小丁——这个是萱姨教的,她说葱油拌面如果加一点煸过的肉丁,味道会厚很多。肉丁下锅,小火煸到微微焦黄,逼出油来。然后下葱花——

“滋啦”一声。

葱花遇到热油,瞬间卷了起来,浓烈的香气冲出锅,填满了整个厨房。

我听到沈清秋在身后深吸了一口气。

“香。”她说。

就一个字。

但那个字里面有一种——怎么说呢——一种很久没在自己家厨房里闻到这种味道的怅然。

面下锅。水滚了之后煮三分钟,捞出来过一遍凉水,这样面条不会粘在一起。然后把面条放进大碗里,浇上煸好的肉丁和葱油,撒了一点白芝麻和辣椒碎。

最后从调料架上拿了酱油——瓶子的封膜还是完整的,我撕开,倒了两圈。

端到餐桌上。

沈清秋已经坐好了。坐得很端正。面前摆好了筷子和纸巾。

她拿了双筷子,挑了一口面。面条在筷子上缠了两圈,带着亮晶晶的葱油和几颗白芝麻。

送进嘴里。

吃了。嚼了。咽了。

“好吃。”

两个字。她说的时候声音很轻。轻到像是怕说大声了就会打碎什么东西。

然后低头继续吃。吃得很认真。不说话。筷子一口一口地挑,每一口都嚼得很慢。

不是因为面硬。是因为舍不得吃快。

我坐在对面看着她。

她的鼻尖上沾了一小点面粉——刚才切葱的时候蹭到的。不知道是哪一刀切飞的葱段带起来的。白白的一点,在暖色的灯光底下很明显,像有人用粉笔在她鼻尖上轻轻点了一下。

“妈。”

“嗯。”她没抬头,还在吃面。

“你鼻子上——”

她抬手去擦。擦了反方向。面粉还在。

她又擦了一下。擦到了鼻梁上。更偏了。

我站起来,拿了张纸巾,走过去。

伸手。在她鼻尖上轻轻按了一下。

面粉擦掉了。

纸巾贴在她鼻尖上的那一秒,她的眼睛跟着我的手指动了一下。没躲。睫毛颤了一颤。

那双眼睛里有一层很薄很薄的水光。

不是要哭。是那种——被一个很小很小的动作击中了某个地方之后,来不及防备的潮湿。

但只有一秒。

下一秒她就眨了眨眼,把那层水光压回去了。脸上的表情恢复如常。

“好了。”

我把纸巾揉了,走到垃圾桶旁边扔掉。

坐回去。

两个人继续吃面。

厨房的灯管嗡嗡响着。外面的夜景从落地窗透进来,一片一片的灯火,像是有人在城市的地面上撒了一把碎钻。远处那条江——或者河——变成了一条暗色的带子,隐在楼群的缝隙里。

这个房子很大。

却只一个人住。

灯是感应的。走到哪亮到哪。走过之后,身后的灯就灭了。

每天晚上,沈清秋从公司回来,走进玄关——灯亮了。走进客厅——灯亮了。走进卧室——灯亮了。然后玄关的灯灭了,客厅的灯灭了。

最后只剩卧室里那一盏。

整个房子,一百五十平的空间,只有一盏灯是为一个活人亮着的。

但今晚,客厅的灯一直亮着。厨房的灯也亮着。餐厅的灯也亮着。

因为有两个人。

两个人在吃面。一碗葱油拌面。葱是她切的——虽然切得不好。面是我做的——虽然手艺一般。

但好吃。

她说的。

这个房子很大。

但今晚,好像没那么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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