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锅是周六去吃的。
县城里没什么好店,来来回回就那几家。我挑了文化路上那家老火锅,味道正宗,价格也还行。
苏予乐换了身衣服,不是校服。一件深蓝色的卫衣,下面配的黑色工装裤,运动鞋刷得挺干净。头发好像还特意打理过,不是平时那种乱蓬蓬的样子。
我多看了两眼。
"今天什么风?还知道收拾了。"我揶揄他。
他把手往卫衣口袋里一揣:"天天穿校服,换换不行啊。"
"行行行,帅哥出门都得打扮。"我没再逗他,推门进了火锅店。
店里人不少,热气蒸腾的,吵得很。我们被服务员领到角落一个两人桌,坐下来点锅底。
"鸳鸯?"我问他。
"红锅。"
"你胃不好,吃辣拉肚子。"
"不会。"
"上次吃完辣子鸡,你半夜抱着马桶哼了一晚上,忘了?"
他的脸绿了。那黑历史他肯定想忘。
"鸳鸯。"我直接替他做了主,也没看他那张臭脸。
点菜的时候,我顺口问了一句:"期中考试数学多少分?"
筷子在他手里转了三圈,没转稳,掉桌上了。
"七十二。"
"满分多少?"
"一百五。"
我深吸一口气。不生气。不生气。这是亲手捡来的崽,打坏了没地方索赔。
"上次模考呢?"
"……六十八。"
"所以你进步了四分,还好意思跟我显摆年级三十七?"
他抄起筷子去夹花生米,嘴里嘟囔:"语文英语把数学的坑填上了嘛。"
"填你个头。"我拿起菜单拍了他脑袋一下,"高三数学还会更难,到时候填不上怎么办?你想上的那几个大学,数学不过线,别的科目考满分都没用。"
他被我训得不吭声了,老老实实坐着挨骂。
我看着他那副认错的样子,火气又消了大半。算了,在外面别骂太狠,给孩子留点面子。
我放缓了语气:"下周开始,每天晚上多做一套数学卷子。不会的标出来,我去给你找个辅导老师。"
说出这话的时候,我的脑子已经在飞快地算账了。辅导老师一小时多少钱,一周几次,一个月下来要多少。花店的流水够不够覆盖。不够的话,哪笔开销可以省。
他大概是看出了我的心思——这孩子别的本事没有,察言观色倒是一流。
"不用请老师。"他说,"我自己刷题就行。刘建国数学好,我找他问。"
刘建国是他同桌,数学每次一百三十多,人还挺仗义的。我知道这人。
"你确定你能坚持?"
"能。"
他看着我,那目光里有一种让人说不出来的认真。
"我不会让你白花钱的。"
这话说得。
我心里酸了一下。
我伸手越过桌子,拍了拍他的手背。他的手骨节分明,青筋隐约可见,已经是个男人的手了。
"花钱是我的事。你只管好好学。考上好大学,以后挣大钱了给我买大别墅。"
我说这话的语气轻飘飘的,带着玩笑。
他却没笑。
翻过手,反握住了我的指尖。就一下,很轻很快,像是指头不小心碰上了一般。
然后他就缩回去了,把手藏进桌子底下。
"说定了。"他说这话的时候没看我,盯着翻滚的锅底。
"等我有钱了。"
我的手指还留着方才那一触的温度。凉凉的,是少年人的体温,带着一点汗湿。
把手收回来,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岔开话题。
"最近学校里怎么样?有没有人欺负你?"
"没有。谁敢欺负我。"
"你可别跟人打架。上次的事我可没忘。"
他嗤了一声。
"那是初二的事了。"
"打架就是打架,什么时候的也是打架。再让我听说你跟人动手,我直接去学校给你收拾东西退学。"
"你又吓唬我。"
"试试?"
他闭嘴了。
火锅吃到一半,出事了。
起因很无聊。隔壁桌是几个喝了酒的中年男人,声音越来越大,笑得越来越放肆。其中一个光头,说话的时候总往这边瞄。
我注意到了,但没理。
县城小地方,这种没教养的人遍地都是。你越搭理他,他越来劲。当透明就好。
但苏予乐的脸色在变。
他的筷子越夹越慢,下巴绷得很紧,眼睛不看锅底了,目光一直往隔壁桌那边飘。
"那谁的女朋友?"那边飘来一句。带着酒气,说话人也不避讳。
"怕不是妈吧,年纪差那么多。"
"妈?哪个妈长那样?"然后是一串猥琐的笑声。
我放下筷子。
不是生气。我听多了。真的,这四年来,走到哪儿都有这种嚼舌根的。我早就练出了一身铜皮铁骨,别人说什么都当放屁。
我担心的是苏予乐。
果然。
"砰。"
是筷子拍在桌面上的声音。
苏予乐站了起来。
他的脸上没什么特别的表情,但我太了解他了。越是没表情的时候,说明他越是要炸。
这孩子平时蔫不拉叽的,跟个面团似的随你怎么揉。但有两件事碰不得:一是有人对我来不敬,二是有人用"来路不明"这种话来编排我们的关系。
碰上这两条,他就是颗地雷。
"坐下。"我一把攥住他的手腕,力气不小。
他低头看我,眼底翻涌着什么。
"萱姨,他们——"
"我听见了。"我拽了他一下,"坐下。"
"我不。"
"苏予乐。"我的声音压得很低,但分量很足,"坐——下。"
他僵了几秒,被我死死按着的手腕青筋都凸出来了。最后还是坐下了。但整个人绷成了一张弓,随时都要弹出去的样子。
我没松手。握着他的手腕,能感觉到里面脉搏跳得又快又猛。
"听我说。"我凑近了些,声音只有两个人能听见,"那几个是喝多了的。你过去干什么?打架?你一个高中生,打四个中年男的?打赢了是你寻衅滋事,打输了你进医院。哪个划算?"
"我不管。"他的牙关咬得紧,咀嚼肌一跳一跳的,"他们凭什么那么说你。"
我看着他。
这张脸上写满了少年人笨拙的、毫无保留的保护欲。那是一种连自己会受伤都不在乎、只要别人不能碰我一根头发的蛮劲儿。
心里某根弦被轻轻拨了一下。
但我没让这声响扩大。
"说我怎么了?我又不会少块肉。"我松开他的手腕,拿起公筷给他碗里夹了一块毛肚,"吃你的。别管那些苍蝇嗡嗡叫。"
苏予乐没动筷子。他的牙还在咬着,整个人散发出一股子低气压。
隔壁桌那个光头又笑了一声,说了句更难听的。
具体什么话,我没记清。但我看见苏予乐的椅子腿离地了。
我比他更快。
我站起来,拎起桌上那壶滚烫的茶水,笑眯眯地走到了隔壁桌。
"几位大哥,聊得开心啊?"
那几个男的一抬头,看见我,表情各异。光头那个明显愣了一下,酒意冲上来的那种泛红的脸上露出了一丝尴尬。
我没给他们反应的机会。
把茶壶往桌上一搁——准确地说,是把壶嘴对着那光头的方向搁的。动作不大,但意思很明确。
"我家孩子在呢,能不能管管嘴?"我笑着说,那笑里面没有半点温度,"我这人脾气不好,万一手抖了,烫着你们,就不好意思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