光头盯着那个冒着热气的壶嘴,喉结动了动。
"大、大姐,我们就随便聊聊,没说你什么……"
"随便聊聊啊?那你们继续。"我把手搭在壶把上,手指轻轻敲着壶盖,"我在旁边听着呢。"
那几个男的面面相觑。酒桌上的怂包,酒壮起来的胆子,被一壶热水就压回去了。
"走了走了,买单买单。"其中一个打圆场的赶紧起身。
不到三分钟,那桌人就走干净了。
我拎着茶壶慢悠悠地回到自己位置上。坐下来的时候,发现苏予乐正呆呆地看着我。
那眼神复杂得我不想去分析。
"看什么?"我倒了杯茶,抿了一口。
他张了张嘴,半天挤出一句:"……你不是说别理他们吗。"
"我说让你别理。"我白了他一眼,"我自己处理得了。需要你一个小屁孩冲锋陷阵?"
他的嘴角动了一下。不是笑,是一种更复杂的弧度。
"我不是小屁孩了。"他说。
声音很轻,但很认真。
我没接话。
重新拿起筷子,在锅里涮了片肥牛,蘸了料碗里的麻酱,送进嘴里。嚼了两下,才把刚才绷住的那口气慢慢放出来。
我不是不怕的。那几个男的块头都不小,真闹起来我一个女人能怎么样?但我不能在苏予乐面前露怯。这孩子护我护得太紧了,我越示弱,他越冲动。
我得让他知道——我能罩住他,也能罩住自己。不需要他拿前途去换一时的出气。
"吃完了去看场电影。"我岔开话题,"最近有个新上的片子,评分挺高的。"
他的注意力被成功转移了。
"什么片?"
"那个……什么来着,科幻的。"我其实根本没关注最近上什么片子,随口诌的。
"《流浪地球2》?那个上个月就下映了。"
"是吗?那就随便看一个呗。"
"你是不是就想找个借口让我别再想刚才的事?"
我看着他那张小大人一样的脸,绷不住了,笑出了声。
"你什么时候变聪明了?"
他的耳朵又红了。但这次他没躲,只是低着头往嘴里扒了一大口毛肚,腮帮子鼓鼓囊囊的,像只松鼠。
"我一直都聪明。"他含混地说。
"是是是。数学七十二的大聪明。"
"……能不能别提数学了!"
我大笑起来。
火锅的热气蒸腾而上,模糊了对面那张年轻的脸。
那张脸上的表情,从刚才的紧绷、愤怒,慢慢变成了此刻的无奈和赧然。
我喜欢看他这副模样。
比喜欢看花开还喜欢。
这个念头冒出来的时候,我心里咯噔了一下。迅速拿起茶杯灌了一口,把那个不该有的念头压下去,连同那口茶一起吞进了胃里。
好烫。
烫得我心口发疼。
……
晚上回到家,苏予乐去洗澡了。哗哗的水声从浴室传出来,我坐在客厅看电视,手里的遥控器换了七八个台,一个都没看进去。
手机亮了。是小周发来的消息,问明天进货的事。
我回完消息,顺手点开了相册。
最近一张照片是今天在火锅店拍的。不是我拍的——是苏予乐。
他什么时候拍的我都不知道。
照片里的我正低着头涮菜,腾腾的热气把脸蒸得红扑扑的,头发有几缕被湿气粘在脸颊上,整个人看起来……
看起来不像一个三十二岁的长辈。
倒像是某个男孩子镜头里的女朋友。
我关掉了相册。
浴室的水声停了。
我调大了电视的音量。
让他当一辈子弟弟吧。
这样最好。对谁都最好。
我在心里对自己说。一遍又一遍。像是在背一个永远记不住的数学公式。
而窗外,十一月的夜风吹着那棵老槐树,叶子落了满地。
苏予乐从浴室出来的时候,头发还在滴水。他换了身睡衣,灰蓝色的棉质套装,领口有点大,露出一小截锁骨。
"怎么不擦干?"我皱了皱眉,"感冒了可没人伺候你。"
"没事,一会儿就干了。"他走过来,在我旁边的沙发上坐下。
我没看他,眼睛盯着电视屏幕。里面在放一个无聊的综艺节目,几个明星在泥潭里打滚,笑声夸张得刺耳。
苏予乐也没看电视。他靠在沙发上,眼睛盯着茶几上那盘我切的水果,半天没动。
屋子里很安静。只有电视里的笑声,和窗外偶尔传来的车声。
"萱姨。"
"嗯?"
"今天……谢谢你。"
又来了。这孩子今天是怎么了?谢字不要钱似的往外蹦。
"谢什么?"我随口应了一句,"你是我捡回来的,我不管你谁管你?"
他没接话。
过了好一会儿,他又开口了:"萱姨,你……以后还会来参加我的家长会吗?"
我转过头看他。
他的表情很认真,眼睛里倒映着电视屏幕的光,一闪一闪的。
"你想让我来?"我反问。
他犹豫了一下,点了点头。
"那就来。"我笑了一声,"不过下次别藏通知单了。害我翻了半天垃圾。"
他的耳朵又红了。
"我……我没想藏。就是……"
"就是怕我给你丢人?"
他猛地摇头:"不是!我是怕他们说你……"
"让他们说。"我打断他,"嘴长在他们脸上,我管不了。但你记住了,苏予乐——"
我放下遥控器,转过身,认真地看着他。
"你不是没人要的孩子。你有家,有我。谁要是敢在你面前说三道四,你就回来告诉我,我去找他算账。"
他的眼眶红了。
但没哭。只是抿着嘴,用力地点了点头。
"我知道了。"
"行了,别在这儿跟我煽情了。"我伸手拍了拍他的脑袋,"去把头发吹干,早点睡。明天还得去花店帮忙。"
他站起来,走了两步,又回头。
"萱姨。"
"又怎么了?"
"晚安。"
说完,他快步往自己房间走去,背影有点狼狈。
我看着他关上房门,嘴角的笑意慢慢收了起来。
苏怀萱,你到底在期待什么?
我闭上眼,靠在沙发上。
电视里还在笑。那些笑声,听起来特别遥远。
像是另一个世界的声音。
而我的世界,只有这间不大的客厅,只有那个刚刚关上门的房间,只有那个正在慢慢长大的孩子。
不。
不是孩子了。
是个男人了。
我睁开眼,看着天花板上的吊灯。
灯光昏黄,暖烘烘的,像是化开的糖浆。
但我的心里,却有一块地方,凉飕飕的。
像是被十一月的夜风,吹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