洛秧很讨厌来工厂值班。
或者说有点害怕,她害怕空气里的那股血腥味,害怕工厂机械的咔擦声。
但她并不愿意承认。她不想暴露出自己内心的弱点,暴露自己曾经也躺在相同的流水线上的经历。
“剑姬,还有喵妮。”莱雅希斯所长温和地朝两人打着招呼,“辛苦你们了,来这里值班可是很累的……来自第九支柱的红茶,香气很足,你们想要尝一下吗?”
“好诶!所长最好啦!”
“小猫姐姐和剑姬姐姐。”一个小女孩,看起来不过八九岁,端着茶壶走到两人身边,“这是你们的茶。”
“莉拉妹妹!看姐姐给你带什么来啦!”喵妮欢快的声音在冰冷的工厂里显得格外突兀,“给!你要的小野花!”
莉拉穿着一身相对干净的灰色制服,与外部麻木的流民不同,她脖子上没有项圈,一双浅褐色的眼睛很大,却带着一种过早洞察世事的沉寂。
喵妮把花束塞到莉拉怀里,揉了揉她枯黄的头发:“怎么样,在这里还习惯吗?有没有人欺负你?”
莱雅希斯的嘴角噙着笑意,面向洛秧:“剑姬,莉拉和你一样,她也是『启迪』青睐的孩子,说不定她会比你更快成为祂的魔女。”
“这么好的孩子,差一点、真的就差一点我就失去她了,就和当年的你一样。如果不是我把你从流水线带下来,你现在应该也成箱子了吧。呵呵,你说这是不是一种再造之恩呢。”
莉拉坐在莱雅希斯的怀里,怯生生地说道:“谢谢您。”
“嗯。”所长温柔地点点头,“我的孩子。”
……
夜晚。
“呼…哈…哈……”
洛秧用力按着自己的面具,面具的边缘在她的脸上硌得生疼,她大口喘息着,仿佛刚刚逃离溺水之境,工厂的气息似乎还黏附在呼吸道里,带着令人作呕的甜腥。
用力在面具里深吸了几口气后,她才摘下面具,露出少女稍显稚嫩的面孔。
“小剑姬,我要出门啦~”
喵妮靠在门边,向洛秧打着招呼。
“嗯,明天见。”
听见洛秧告别的声音,喵妮反而却停下了脚步,摸着下巴认真问道:“话说你晚上一个人不会无聊吗?”
“独居可是很孤独的。”喵妮说道,她倚在门框上,毛茸茸的尾巴轻轻晃动着,“你明明这么有钱,为什么还要住在事务所这冷冰冰的宿舍里呢?外面多的是好玩的地方。”
洛秧将擦拭好的面具小心放入抽屉,动作没有一丝紊乱。
“那只是浪费时间罢了。”
“才不是呢!”喵妮反驳道,她走近几步,声音压低了些,带着点分享秘密的亲昵,“像我要是觉得孤独或者无聊了,就会去找相熟的茶农聊聊天,度过一个晚上。”
她脸上露出一种慵懒而满足的神情:“很舒服的哦,有人陪着说话,肌肤相贴,感受着温度和心跳……那种时候,就不会觉得心里空荡荡的了。”
“你看上哪位茶农了?”洛秧闻言皱眉道,“他的服务水平很高?值得你长期投入?据我所知,优质的茶农收费不菲,这会严重影响你的储蓄率和个人资产积累。你不是说要攒钱冲刺四阶吗?”
喵妮眨了眨眼:“花点钱就能换来几个小时的陪伴、放松和好心情。不用负责,不用投入感情搞得自己很累,结束后各自回到自己的生活,干干净净。这难道不是一种很高效的情绪管理方式吗?比有些人去赌博、去滥用药剂、或者憋出心理问题,成本低多了!”
“帝国法律那么严苛,谁还敢随便结婚谈恋爱。但我们的情绪需求没变,所以找茶农的性价比高多了。”喵妮说道,“而且更重要的是安全啊,有些心里话哪怕是小剑姬我都不能说,但我却可以随便对茶农说,他们可都是签过铁印合同的,不可能泄密。”
“哎呀,不能和你聊了,我预约的时间要到了!”
喵妮哼着不成调的歌,像一阵风似的卷出了门。
宿舍门轻轻合上,将喵妮带来的那点鲜活气息也关在了外面。突如其来的死寂包裹上来,让洛秧感到一丝莫名的落寞,那些没能对喵妮说出口的话,缓缓沉淀在胸口。
“安全……吗?”她喃喃自语。
果然,死人才是最安全的。
……
洛黎拉开被敲响的房门。
“嗨,哥哥,你还没死啊。”
门外站着的是他的妹妹洛秧,夜色勾勒出她略显单薄的身影。她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安静地看着他,仿佛刚才那句带着点诡异的问候语不是出自她口。
洛黎看着门外的少女,沉默了两秒,侧身让开:“你就这么着急继承我的遗产吗?”
洛秧没客气,径直走了进去。
“你吃了?”洛秧突兀地问了一句,目光扫过略显空旷的餐桌。
“刚煮了面,还剩点。”洛黎指了指厨房的方向,随口问道,“你……要尝尝吗?”
“好。”
“真是不客气。”
洛秧坐在了沙发上,让自己的身体微微陷下。视线被茶几上一个不起眼的铁皮罐吸引。她伸出食指,沾了一点罐内的灰白色粉末,凑近鼻尖轻嗅。
“是骨灰?”
洛黎放下面碗,随口回答道:“我朋友的骨灰,今天她的尸体才火化。”
然后他向洛秧展示了手上的手串:“殡仪馆不经过我的同意就帮我勾选了附加服务,给我的朋友烧了几颗舍利子,还帮我做成了手串。”
手串上甚至刻着一道名字。
「瑟维·莉娅斯」
“她怎么死的?”
“被提箱事务所的人开车撞死的,我还因此被提箱索赔了一万两千锭。”
“她对你很重要?”
“认识不久,但算是朋友。”
“哦。”洛秧挑起一筷子面条,状似无意地问,“那你想替她报仇吗?”
“想啊。”洛黎的死鱼眼里依旧没有多少精神,“我还想直接提把剑砍穿提箱事务所呢。”
“但我要是这么做了,第二天就要上大众点评·作死榜第一名了。”洛黎无奈道,“我能尽力拖着不交赔款,已经是我能做到的最大反抗了。”
骗人。
少女心想,你甚至敢在提箱事务所的车上装监控器。
你到底想做什么呢?
少女第一次对洛黎产生了好奇。
但她并没有多说什么,只是点点头,然后低头吃面。
“好难吃。”
“很抱歉,这就是穷人的一般饮食。”
“那你为什么要花钱火化你朋友的尸体呢?”洛秧不解,“明明你都这么穷了,即便无法卖掉你朋友的尸体,你也不该花钱从医疗院的手里赎回尸体,再花钱火化。”
“为什么不?”他反问,“至少……她的身体得有个地方放着吧。”
“地方?”洛秧的指尖轻轻敲击着冰冷的铁皮罐,“将资源投入无法产生任何回报的地方,是典型的非理性行为。如果你坚持要处理,最经济的方式是申请家庭堆肥许可证,将骨灰转化为肥料,至少能滋养你窗台那几盆快死的绿萝。”
洛黎沉默了,他张张嘴却不知道说些什么。
“哥哥,你总是说自己很穷,但为什么还总是花费金钱做些无意义的事情。”洛秧追问道,“你给我的感觉就像编制内某些被优化职员家中的孩子,一边喊着穷,一边又想要维持体面。”
“你说得对,不划算,而且有点蠢。”洛黎点点头,居然赞同了她,“但与你们不同,我还是想尽量把人当人看。帝国公民、边境流民还是像瑟维这样的流浪人,他们在我们眼里首先都是人。”
人?
“哎,和你聊这个没有意义。”洛黎摇摇头,“这么晚来找我干嘛?我猜你也不会是穷到要来这里蹭饭。”
“我有个问题要问你。”
“说。”
“为什么还不抵押我。”被抵押后再赎回需要流程,洛秧不希望这件事在关键时刻干扰她。
“因为你是老爹的孩子,所以无论如何,我都会给你一个机会。”
洛秧闻言,微微偏头,语气里听不出喜怒:“你这话听着真装。”
“是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