洛秧总会做一个梦。
梦里的她躺在一条冰冷的流水线上，那是『启迪』的工厂。
她仰面躺着，光线刺得她眼睛发涩，却无法闭上。耳边是巨大而规律的机械轰鸣，履带在身下稳定地移动，带着她匀速向前。
她试着转动眼球，用余光看向两侧的金属框架，上面固定着各种切割工具。
而在不远处，一台巨大的合模机正在“哐当哐当”地砸着，血肉横飞，一位位边境流民被砸成一口口箱子。
她为什么会在这里？
她想起来了，她也是边境流民，而且还是运气最不好的那一批，被商人抓住后卖到了支柱境内。她太弱小了，在边境时她甚至打不过比自己年龄小的男孩子，当她从颠簸和饥饿中回过神时，就已经躺在了这里。
下一个，就快轮到她了。她能感觉到履带正将她送往那台不断开合的合模机，能闻到前方浓重到令人作呕的血腥味。
不。
一个无声的音节在她死寂的内心炸开。
她不想留在这里，她要逃掉，她不能就这样死去，不能这样弱小的姿态被别人肆意蹂躏，她要活下去。
她也不知道自己是如何从钢钉的固定下挣脱的，她只知道自己已经迈开了步子，疯狂地向工厂外跑去。
“拦住她！”
“材料跑了！”
嘈杂的吼叫声混入了机械的轰鸣，有穿着灰色制服的身影从两侧冲出来试图拦截。
她不管不顾，像一头被逼到绝境的小兽，凭借着求生的本能和身体里最后一丝力气，在迷宫般的厂房里拼命奔跑。
冰冷的金属墙壁、纵横交错的管道、散发着热气的巨大反应釜从她身边飞速掠过。
她不知道出口在哪里，不知道能逃到哪里，只知道不能停下，不能回到那条流水线上，不能被压制成一口沉默的箱子。
脚底被尖锐的金属碎屑划破，留下血色的脚印，但她感觉不到疼。肺部像破风箱一样拉扯着，每一次呼吸都带着铁锈味。
她只想逃离这片冰冷的金属地狱，逃离那越来越近的、合模机的巨响。
然后，莱雅希斯出现了，他看着举起铁片试图自卫的女孩，轻轻地笑了。
“你是『启迪』青睐的孩子……”
“不错。”
“也许你可以成为祂的魔女。”
……
距离招标日结束还剩四个小时。
“轰——！！”
巨大声响响彻整座工厂，趁着工厂里的处理人被吸引了注意，莉拉慌慌忙忙地冲进物流仓库里。
“这是爸爸、这是妈妈……”莉拉在堆满箱子的仓库里寻找着，“还有姐姐……”
早就摸清楚了成箱的家人的位置，用最快的速度将箱子在推车上固定好。看着整整齐齐的一家人，莉拉舒了一口气，猛地推着推车冲出了仓库。
拖家带口的莉拉实在太过引人注目，很快就有处理人发现了她的行动。
“是那个该死的流民搞的鬼！”
“她居然想白嫖我们的箱子！”
“我每次都只敢偷偷拿一两个瑕疵品，你居然敢一次拿三个！”
“三个吗？我明明看到的是五个！”
“胡说！是九个！”
“是……是吗？”
一群处理人瞬间达成了统一战线，准备在莉拉出逃后上报五十个提箱的损失。
“跑快点！平账的小妹妹！”
“你一定要逃出去啊！”
伴随着处理人们的鼓励，推车的轮子在粗糙的水泥地上发出刺耳的噪音，莉拉用尽全身力气，向着记忆中工厂侧门一个破损处冲去。
新鲜的夜风已经灌入了鼻腔，出口那破裂的铁丝网和外面无边的黑暗就在眼前！
自由！只要再快一点……
然而，就在她即将撞破那最后的阻碍，投入夜色怀抱的前一刹那，一道身影如同鬼魅般无声无息地出现在了破损的缺口处，恰好挡住了她的去路。
那身影高挑，穿着一身熟悉的衣物，墨色的长发在工厂透出的昏暗光线下流淌着微光，一张破损的狐狸面具覆盖在她的脸上。
莉拉的心脏骤停——
是剑姬。
是提箱事务所的剑姬小姐！所长最看重的人之一！
刹那间，所有的力气仿佛都被抽空了。推车因为惯性又向前冲了一小段，最终彻底停在距离剑姬几步远的地方。
莉拉小小的身体僵在原地，瞳孔因恐惧而放大。
完了。
全完了。
被她抓住了。
莉拉的脑海里瞬间闪过自己被重新拖回工厂的画面，连剑姬都亲自出动了，她怎么可能逃得掉？她真是太天真了。
“剑姬小姐！”众处理人见老板的手下来到这里，顿时浑身一震，连忙跑到剑姬的身前，将即将逃跑的莉拉压倒在地。
“剑姬小姐，这个流民炸毁了仓库的一角，我们正在抓捕她！”一位领头的处理人上前一步，脸上堆满谄媚，指着被按在地上的莉拉，“幸亏您及时赶到，不然差点就被她跑了！”
“请问，这里是室外吗？”她开口，声音透过面具，听不出喜怒。
处理人们一愣，随即下意识地点头：“剑姬小姐，这流民就交给您处置……”
话音未落。
“锵——！”
一声清越得近乎空灵的剑鸣，毫无征兆地撕裂了工厂外围嘈杂的空气。
没有人看清剑是如何出鞘的。
只见一道暗银色的流光，如同夜空中骤然划过的冷电，以超越视觉捕捉的速度，在人群中极速穿梭了一瞬。
那些还在喋喋不休、脸上挂着笑容的处理人们，动作全部僵住。
下一秒。
“噗通！噗通！”
密集的肉体被锐器切割的闷响，以及重物倒地的声音接连响起。
刚才还生龙活虎的七八名处理人，此刻已全部变成了倒在地上的残缺尸体，鲜血如同泼墨般迅速染红了他们身下的地面。
整个场面死寂无声，只有夜风掠过破损铁丝网发出的呜咽。
被压制的力道骤然消失，莉拉茫然地抬起头，映入眼帘的便是这如同地狱般的景象。她惊恐地瞪大了眼睛，小小的身体控制不住地颤抖起来，看着那个持剑而立的身影。
剑姬缓缓纳剑入鞘，动作流畅而自然，仿佛刚才只是随手拂去了衣角的灰尘。
她伸手指了指工厂之外那片无边的黑暗。
“走。”
莉拉猛地一个激灵，瞬间反应过来。她连滚带爬地从地上起来，甚至顾不上拍打身上的尘土，用尽最后的力气，拖家带口地冲出了工厂的缺口。
洛秧没有停留，而是立刻转身走向工厂内部。沿途有零散的处理人看到她，认出她是“剑姬”，脸上刚露出恭敬或畏惧的神色，还未来得及开口，便被击晕在地。
她没有刻意隐匿行踪，就这么一步步，踏着冰冷的金属地面，走向工厂的核心生产区。
“哐当！哐当！哐当！”
合模机规律而沉重的巨响越来越近，空气中弥漫着新鲜血液和金属摩擦产生的焦糊气味。
工人们穿着沾满血污的灰色制服，麻木地操作着机器，监督着流程。没有人注意到入口处多了一个不速之客，或者说，没有人敢相信有人会这样闯入提箱的核心腹地。
洛秧看着那些被钢钉固定在履带上的流民，看着他们或恐惧、或麻木、或彻底绝望的脸。一些人的眼神与她记忆中那个拼命奔跑的小女孩重合。
她抬起手，按在了控制流水线的主控台旁。
刺耳的电流声爆响，主控台冒起黑烟，整个流水线的运行戛然而止，巨大的合模机在一声半途卡住的闷响后，也停了下来。
所有工人都停下了手中的动作，惊愕地看向主控台旁那个戴着破损狐狸面具的身影。
“剑……剑姬小姐？”有工头认出了她，声音带着难以置信，“您……您这是做什么？生产任务……”
洛秧没有理会他，她转向那些被固定在流水线上，尚未从这变故中回过神来的流民们，声音透过面具，清晰地传遍了寂静的厂房：
“可以走了。”
流民们愣住了，工人们也愣住了。
走？走去哪里？
“项圈，”她补充了一句，目光扫过那些禁锢着流民脖颈的金属环，“已经失效了。”
几乎在她话音落下的同时，距离她最近的一个流民脖子上的项圈指示灯熄灭了，然后“咔哒”一声，金属环自行弹开，掉落在履带上，发出清脆的声响。
如同推倒了第一块多米诺骨牌。
“咔哒！”“咔哒！”“咔哒！”
流民们先是茫然地摸着空荡荡的脖子，随即难以置信的狂喜和巨大的恐惧涌上心头。他们看看彼此，又看看那个站在主控台旁的陌生“剑姬”。
自由？真的可以自由了吗？
“拦住他们！”工头终于反应过来，发出嘶吼，“不能让他们跑了！拦住那个疯女人！”
“锵——！”
剑鸣再起！
只不过洛秧并未再出手杀人，因为这里是室内，不符合招标日无证杀人的条件。
她只是举起了剑，但这足以让任何人都不敢轻举妄动，谁都知道站在他们面前的是一位四阶处理人！
不知道是谁第一个发出了呐喊，人群如同决堤的洪水，开始疯狂地向着厂房各个出口涌去！
“剑姬！！！”
一声饱含惊怒的咆哮从厂房入口处响起。
先前与陈向一同追杀洛秧的四阶处理人已经找到了这里，他手负提箱，漆黑虚影托举着他的身体，正极速向洛秧袭来。
“你疯了？！”他怒吼道，“你难道不知道随意放生流民是会破坏生态环境，被罚钱的吗！”
莱雅希斯所长让他和陈向分头寻找剑姬，而他正好就在工厂附近。只要拖住剑姬等到所长赶来，对方必死无疑！
洛秧没有丝毫犹豫，在对方话音未落的瞬间，身形骤然向后急退，朝着厂房一侧被流民们撞开的大型货物出口退去。
“想跑？！”那四阶处理人见状，以为她要逃离，立刻催动神术，漆黑的虚影推动着他，如离弦之箭般追了上去！
夜风毫无阻碍地吹拂而来。
这里，是室外。
「启迪神术·以躯化剑」
紧随其后的四阶处理人随手抓住一位流民，手中血光闪烁，双手一拧，从对方的躯体拔出一把骨白刺剑。
他面目狰狞，骨白刺剑带着凄厉的尖啸，化作一道惨白的流光，径直劈向洛秧的右肩！
然而令他略微诧异的是，洛秧居然不躲不闪。
把原因归结于对方中了所长的神术，剑姬此刻已是强弩之末，他不可能错过这个机会！
骨白刺剑精准地斩入了她右肩与手臂的连接，剑身上附着的神术疯狂侵蚀着接触到的的一切。
只见她的整条右臂，从肩关节处被齐根斩断，断臂在空中划出一道抛物线，“哐当”一声掉落在地，弹动了两下，便不再动弹。
追击的四阶处理人脸上瞬间爆发出狂喜之色！
他仿佛已经看到所长降临后，自己因擒获剑姬而获得嘉奖的场景。
然而，他脸上的狂喜仅仅持续了不到半秒，就骤然凝固，转化为极致的惊骇和难以置信。
右臂断裂的切面疯狂蠕动，一条全新的的手臂，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从肩部的断口处生长而出。
然后，洛秧捡起了地面上掉落的手臂，歪了歪头。
她试着诵念：“「予您血肉，赐吾启迪」”
右臂在她的手中抽搐、蒸发。
洛秧看着自己空空如也的左手，又低头看了看自己完好无损、新生的右肩，感受着既熟悉又陌生的启迪神术增益。
她似乎……明白了什么。
她的人偶之躯可以支付启迪神术的代价，同时损坏的躯体还能够不断地再生。
“你到底……是什么怪物？”
拔剑。
一剑封喉。
四阶处理人最后的疑问凝固在瞪大的瞳孔中，身躯软软倒地，与满地的血腥融为一体。
被放生的流民肆意往工厂外涌去，而作为放生者的洛秧则站在人潮之中，眺望向远处。
“剑姬！”
混合着男女声线的声音在工厂外炸响，几乎在这声音响起的同一瞬间，洛秧体表的肌肤之下，仿佛有无数细小的虫豸被瞬间惊醒，开始疯狂地蠕动、凸起。
洛秧的肉体内还残留着莱雅希斯的神术。
没有一丝犹豫，洛秧猛地一脚跺在地面！
脚下的水泥地以她为中心骤然龟裂，一股强大的反冲力推动着她的身体，向着与莱雅希斯相反的位置悍然逃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