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想走？”
陈向紧随其后，漆黑虚影推动着他，如同附骨之疽般向着洛秧逃离的方向激射而出。
而远处，莱雅希斯已然抬起那柄漆黑手杖，令人心悸的黑影在杖尖飞速汇集，散发出湮灭一切的可怖气息，精准地锁定了那道即将远去的背影。
“嗡——”
破空声从身侧传来。
莱雅希斯随手抓住了朝他掷来的长剑，就像是随手抓住了一只苍蝇。
与现场这场高层次处理人战斗相比，这把长剑的出现简直不亚于帝国皇都总部编制考试里混入了一个连题库都没背熟的大专生——突兀，可笑，且毫无威胁。
莱雅希斯甚至懒得去看掷剑之人，他的大部分注意力依旧锁定在远去的洛秧身上，杖尖的黑影蓄势待发。他只是微微偏过头，用眼角的余光，冰冷地瞥向了长剑飞来的方向。
在那里，一个穿着普通、顶着一双死鱼眼的青年，空着的双手还保持着投掷的姿势，正是洛黎。
他的出场，没有气势，没有威压，只有一种与周围环境格格不入的……平凡。
“你就是洛黎？她的血亲？”莱雅希斯终于认出了来人。
洛黎并没有隐藏实力，他确实是全力掷出的长剑。但即便他的技艺再高超，他肉体的力量实在是太过孱弱，这一掷在莱雅希斯眼中与孩童的玩闹无异。
他没有回答莱雅希斯的问题，只是默默拔出了腰间租赁的“隐匿者”长剑。深色的哑光剑身在昏暗光线下几乎不反光，与他的人一样不起眼。
太弱了。
莱雅希斯彻底失去了兴趣。他手腕一抖，就想将手中那柄廉价的长剑像扔垃圾一样甩开，同时杖尖凝聚的黑影即将喷射而出，彻底终结远处的逃亡。
洛黎没有冲锋，没有怒吼，甚至没有摆出任何华丽的起手式。他的脑海中，关于「无可斩之流」的剑技如溪流般自然淌过。
那是名为「无可斩之流」的剑技，正是由『奇迹·无可斩之斩』的真正主人所开创，星空认可了那位开创者的技艺，因此赐予了他同名的奇迹。
而通过签订契约，从魔女手中获得这份奇迹的洛黎，也获得了能够发动这项奇迹的剑技。
「第一式·落花」
洛黎默念着脑海中剑技的名，迅速熟悉着奇迹带给他的每一招每一式。
莱雅希斯手中的黑影喷射而出，如同黑色的火焰，烧透了工厂的夜空。
一缕清浅花香悄然弥漫，几片半透明的樱色花瓣凭空浮现，萦绕剑尖。
洛黎踏前一步，手中长剑斩出！
鲜花飞舞！
满天的火焰皆化作纷飞的花瓣。
在莱雅希斯骤然收缩的瞳孔倒影中，他足以湮灭四阶处理人的全力一击，就在他眼前匪夷所思地……
化作了一场寂静而绚烂的樱色花雨。
“这……这是……”
莱雅希斯混合的声音第一次出现了明显的颤抖，他死死地盯着那片依旧在缓缓飘落的花雨，以及花雨后方，那个持剑而立、眼神依旧平淡如水的青年。
“奇迹……这是奇迹？”莱雅希斯的声音扭曲，“不……这不可能是奇迹！这一定是某座支柱的技术产品，是白塔集团的特性武器，还是若虫科技的拟态？”
他绝不相信对方能获得星空的认可！这必然是某座世界支柱的昂贵技术！
莱雅希斯放弃了远程攻击，他身形如同鬼魅般瞬间拉近距离，那柄漆黑手杖带着撕裂空气的尖啸，直刺洛黎咽喉！
洛黎面对这凌厉的突刺，只是手腕微转。
「第二式·花起」
剑脊与杖尖接触的刹那，几片花瓣在接触点一闪而逝。
莱雅希斯仿佛刺入了一片粘稠而无处着力的花海之中。所有的力量、速度，都在接触到花瓣的瞬间被层层消解、引导、偏转。
不是被挡住，而是被卸开。
凌厉的黑色杖影与缭乱的剑影交织碰撞，却没有金属交击的巨响，只有溅射而出的花瓣。
久攻不下，莱雅希斯心中焦躁渐生。
莱雅希斯能感觉到，洛黎并不强，对方的攻击甚至无法在自己的身上留下像样的伤口。但对方却能只防不攻，完美卸掉自己的每一次攻击。
这就像自己想要踩死一只蟑螂，却发现这只蟑螂能弹反自己四十二码的拖鞋！
他猛地后撤一步，拉开距离，混合的声音带着怒意诵念：“「予您提箱，赐吾启迪」”
洛黎手中长剑划过一个圆满的弧线，剑尖所过之处，莱雅希斯献上提箱所获的神术瞬间崩溃，再次化作四散的花瓣。
他引以为傲的神术居然在洛黎的面前显得如此无用。
洛秧已经越逃越远，莱雅希斯感知到陈向的气息已然彻底消失，显然是凶多吉少。他精心布置的局，竟被这个突然冒出来的一阶处理人搅得一塌糊涂！
怒火与一种难以言喻的憋屈感在他胸腔中燃烧。
“混账！”极致的愤怒压过了理智，莱雅希斯彻底抛弃了所有技巧与风度，也放弃了无效的神术，纯粹以压倒性的力量和速度进行蛮横的碾压！
繁花飞舞，剑影交错。
此时此刻，工厂中所有人的目光都被这两道身影吸引了注意力。
正在慌忙逃离工厂周边的莉拉也看见了这一幕，她最为恐惧的所长正在与一位陌生的青年战斗。
“那是谁？”
远处已经处理掉陈向的洛秧也望向了工厂中的身影，看见了漫天繁花中的持剑青年。
她喃喃道：“哥哥？”
“轰！！！”
随着两人的战斗，地面应声爆裂，尘土混合着被震起的碎石冲天而起，两人身影在有限的区域内高速交错、碰撞。
混乱的气流卷动着尘土与花瓣，在破碎的灯光下狂舞，使得两人的身影在其中时隐时现。
洛黎侧身卸力，莱雅希斯收势不及的手杖砸空，落地的冲击波呈环形扩散，将周围散落的空箱子如同落叶般吹飞。
“「第七式·葬花」”
洛黎口中轻吐几字，声线平静无波。
两人身影于狂乱的气流与翻飞的尘土中，交错而过。
“嗤。”
如同利刃划破最上等的丝绸，莱雅希斯前冲的势头戛然而止。
他僵在原地，保持着挥杖向前的姿势，一动不动。他伸手摸了摸自己脖颈处，自己的脖子上渗出一条血线。
洛黎抖落剑身上的血滴，他的力量还是太弱了，哪怕抓到了莱雅希斯的破绽，也未能一剑斩下对方的头颅。
“你……你竟敢……毁我……”
“呵呵呵呵。”喉咙里挤出气体涌出的声音，莱雅希斯用尽残存的力气，猛地撕开了自己胸前残破的衣襟，双手扎入腹部，从里面扯出一张泛着金属光泽的铁印合同。
“你……你知道第十三支柱的真正技术是什么吗？”莱雅希斯小心翼翼地捧起铁印合同，无视了持剑袭来的洛黎，“不管是契约、还是铁印合同，都只是这项技术的延伸……”
“第十三支柱的核心——是规则！！”
洛黎看清楚了合同上的内容，上方写着“劳务合同”。
“这群流民居然敢无证打黑工，违反帝国劳动法，他们要向我赔款！”莱雅希斯举起合同，“没钱缴纳罚款，那就用他们的一切来抵债！”
他话音落下的瞬间，那张泛着金属光泽的铁印合同骤然爆发出刺目的银白光芒！光芒瞬间扫过整个工厂区域，精准地笼罩在每一个曾经在此工作过的流民身上！
“不——！”
“我的眼睛！我看不见了！”
“我的手……我的手怎么了？！”
一个流民正在奔跑，他的右眼眼球突然毫无征兆地从眼眶中脱落，带着一丝血线，如同被无形的线牵引着，飞向莱雅希斯的方向，而他本人则在茫然中继续跑了几步才轰然倒地，捂着脸发出不似人声的惨叫。
另一个流民感觉手臂一轻，他低头看去，发现自己整条左臂从肩膀处齐根消失，断口平滑如镜，没有流血，仿佛那条手臂从未存在过，而消失的手臂已经化为一道模糊的虚影，融入莱雅希斯周身开始凝聚的诡异光芒中。
肾脏、肝脏、骨髓、皮肤……一切都被明码标价，一切都可以作为罚款的抵押品。
这就是帝国的规则，正在强制执行着这张劳务合同。
莱雅希斯狂笑起来：“看到了吗？！这才是秩序的力量！在规则的伟力面前，我们这点可笑的力量算什么？”
他张开双臂，尽情吸纳着从四面八方流民身上剥夺而来的赔偿。
“「予您血肉，赐吾启迪」”
他脖颈处的剑伤在苍白光芒中蠕动愈合，他衰弱的气息再次开始攀升，甚至比之前更加庞大，更加混乱。
「启迪神术·恭请加身」
莱雅希斯把夺来的肉与灵都献于『启迪』，呼唤祂的恩赐，请求祂的怜悯。
莱雅希斯的身体开始剧烈地膨胀、扭曲，他的骨骼发出令人牙酸的“咔嚓”声，被强行拉伸、变形。面目全非的怪物挥舞着手臂，直击洛黎的面门。
“铛——！！”
剑身瞬间弯曲，无数花瓣在这一击下绽放！
洛黎翻滚着，调动着全身的力量，才堪堪稳住身形。
工厂的流民们还在不断分解，化作血肉朝莱雅希斯飞去。
“呃呃呃啊啊啊！！”眼前的怪物发出低吼，几乎让洛黎以为对方已经完全失去神志。
“你为什么……为什么要来搅局！”莱雅希斯咆哮着，他的意识似乎也受到了神术的影响，变得冲动易怒，“你知不知道……我为了获得奇迹付出了多少……只要我执掌了奇迹，他们就愿意把我的名字填上千人学者的名单里。”
“只要被评上千人学者……我就能加入帝国的编制，成为帝国的高官！”
一直保持沉默的洛黎终于忍不住开口：“就为了这个？”
洛黎平淡无奇的反应瞬间激怒了眼前的怪物：“什么叫‘就为了这个’！你以为你很强吗！只要成为不了上位，即便是五阶处理人在那些官员面前也只是一条狗！”
怪物的咆哮震荡着空气，他怒吼着朝洛黎袭来。
“你这种一阶的废物，根本不懂这个世界的规则！只有融入规则，成为规则，才能得到你想要的一切！在帝国，官员们就是规则！”
“没有编制，没有那个头衔，我永远是他们眼里的一条狗！他们会看着我的事务所、看着我的工厂慢慢壮大，然后在某一天，告诉我违反了某条法律，要收缴我的一切！”
“那些坐在办公室里，连剑都拿不稳的蛀虫，仅仅因为投了个好胎，或者考上了该死的大学，就能对我们指手画脚！”
“我只不过是年轻的时候没能考上大学，没能获得学位，没能成为『秩序』的信徒，结果我就只能做一个低贱的处理人，用着最恶心的神术……”
“这里是帝国！权力才是一切！我和你都不过是秩序的羔羊！被养肥后再被收割。”
莱雅希斯裹挟着碾碎一切的动能，如同坠落的陨石，直冲洛黎！
“轰！轰！轰！”
连续的重击如同暴风雨般落下，每一击都足以开山裂石。地面在他脚下如同脆弱的饼干般不断碎裂，整个工厂区域都在他纯粹的暴力下颤抖！
洛黎的身影在密集的攻势中如同惊涛骇浪中的一叶扁舟，他的剑舞动到了极致，漆黑的剑影与樱色花瓣疯狂闪烁、绽放、破碎。
“嗬……”
一声无意义的、仿佛从破损风箱中挤出的嘶气声，代替了所有语言。
莱雅希斯作为“人”的意识，在庞大的力量冲刷和神术的反噬下，正在缓缓泯灭。
他的攻击变得毫无章法，却覆盖了更大的范围。他不再闪避洛黎的反击，甚至不再格挡，洛黎的剑锋在它身上划开一道道伤口，但这些伤口都不足以延缓他的攻击。
“呃呃——”
怪物仍在低吼。
然而，在这极致的压力下，在那生与死的钢丝上行走的每一瞬，洛黎脑海中那源自奇迹的剑技，正以前所未有的速度变得清晰和圆融。
「无可斩之流」的剑技在他心间如水银泻地般流淌，逐渐化为了他自身的本能，仿佛他已经掌握了这项剑技数十年，在无数的岁月里将剑技打磨得登峰造极。
他缓缓举起了剑。
“「无可斩之流·终式·宁静乡」”
「星空认可了你的技艺，你的剑将令万物宁静」
没有惊天动地的声势，没有刺眼的光芒。
一片无垠的花海突兀地取代了破败的工厂废墟，在莱雅希斯的脚下，在他周围，恣意盛放。
他环顾四周，战斗的轰鸣、工厂的崩塌声、远处流民的哭喊……所有属于外界的喧嚣，都被这片花海温柔地隔绝。
这里只剩下绝对的平和与宁静。
“这……这里是……”莱雅希斯的声音干涩沙哑，却不再混合扭曲，变回了原本低沉的男声，带着一种仿佛隔世的恍惚。
莱雅希斯怔住了，他看着自己恢复正常的手，还有一身干净得体的西装，深深吸了一口气，那清冷芬芳的气息涌入肺腑，驱散了长久以来萦绕不去的血腥与疯狂。
他感受着体内带来无尽痛苦与力量的神术彻底消失，只剩下一种空荡荡的平静，以及一丝解脱。
没有秩序的规则，没有神术的恩赐，也没有那焚心的野心和怨毒。
然而，洛黎的声音从花海深处响起。
——“你不配得到安宁。”
宁静乡被撕开了。
剑鸣撕破夜空，粉碎花海，带着无比绚烂的姿态，贯穿了怪物的胸膛。
那盛开的花海从未存在，四周依旧是血腥灰暗的工厂与废墟，怪物在嘶吼！它不可置信地看着刺穿他胸膛的青年。
“呃呃啊啊啊！！”
“不要……杀我！我什么都可以给你……你想要什么……”
“我可以把你的名字填上千人学者的名单……我可以给你钱……我可以放过剑姬！”
“你知道瑟维·莉娅斯吗？”洛黎问了一句。
“谁？”
“不重要了。”
洛黎闭上眼，又缓缓睁开。
“而且你太吵了。”
“真的。”
肮脏的血液在飞溅，纷飞的花瓣从莱雅希斯被贯穿的胸膛喷薄而出，樱红色的花雨替代了血液，将这间工厂所不曾拥有的芳香撒向大地。
洛黎拔出已经弯曲变形的长剑，双手无力地垂下，血液从他的额角滴落。
花，还在落着。
距离招标日结束还剩不到三个小时。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