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水冰冷,冲刷着街道上尚未干涸的暗红。
缇希雅深一脚浅一脚地走着,手中紧紧攥着一叠被塑料膜小心包裹的标书。她的靴子踩过破碎的瓦砾和一滩滩难以分辨成分的污渍,发出令人不适的“咯吱”声。
她看着手机上再次跳升的事务所排名,顿时感觉到一种不真切的眩晕感。
“第六个了。”她霜白的长发被雨水和汗水黏在额角,灰蓝色的眸子闪烁着兴奋,“槐笙,你看到了吗?第六个标区!洛黎……洛黎他到底是怎么做到的……”
槐笙走在她身侧半步远的位置,身形在雨幕中显得有些单薄,他没有看手机,目光平静地扫过街道。
远处,一些侥幸只伤未死的处理人,正被几个一看就是中介贩子的处理人围着,唾沫横飞地推销着:
“兄弟,你这腿伤得不轻啊,我们工坊正缺零件……不不不,是缺康复师!来签个自愿康复暨就业协议,包吃包住还有钱拿!”
“殖装坏了?没关系!我们提供低息贷款,用你未来的器官收益做抵押,马上就能换新的!”
另一侧,有人正强行按住一个断腿的处理人,将一份合同凑到对方眼前,催促着按下手印,隐约能听到“债务重组…期权…”之类的字眼。
顺着槐笙的视线,缇希雅也看见了街角的这一幕。她来自第十支柱,见过竞争,见过资本的冷酷,但眼前这幅景象,依然让她胃里一阵翻搅。
“你觉得不适?”槐笙的声音听不出情绪,他抬手指向街道两旁建筑上那些巨大的广告屏。
上面无一不是各种贷款、赌博以及装备的广告,广告画面极其绚烂,与街角的昏暗相比简直不像是在一个世界。
槐笙问道:“你知道招标日的目的是什么吗?”
不等缇希雅回答,他便自顾自说了下去:“帝国太大了,底层淤积了太多无处安放的愤怒,太多无法偿还的债务,太多看不到希望的灵魂,他们需要宣泄的途径。”
“对于高层,帝国疆域稳定,支柱战争许久未见。可工坊需要订单,银行需要放贷,媒体需要流量,官方需要税收和活跃度。”
“于是,招标日应运而生,底层人有了向上爬的机会,而工坊、银行和官方都能从这场狂欢中获得效益。”
“听起来,你很厌恶这里。”缇希雅回道。
“呵,难道我还要跪在地上哭着感谢帝国对我的照顾?”槐笙冷笑了一声,“我不知道你为什么要从第十支柱跑来这个肮脏得流脓的地方。”
“都是一样的。”缇希雅把怀里的标书紧了紧,“不管在哪里,只要身处底层都是一样的,所以我们必须成功,一步步往上爬。”
在槐笙审视的目光下,缇希雅瞬间恢复了活力,拍着自家员工的肩膀:“别这么悲观嘛!你看老板不就杀出来了?这说明什么?说明机会还是有的!”
“他一个人打下六个标区,你有帮上什么忙吗?”
缇希雅被噎了一下,但立刻挺直腰板,摇摇手指:“这说明我找对了人啊。投资最重要的就是眼光,懂吗?这可是我独到的投资眼光!”
“你也别辞职了,总有一天,我们事务所会成为五阶事务所,站在处理人的顶点!”
某位经理大手一挥,随时随地都可以为员工原地画饼。
“少画点饼,多注意脚下。”槐笙的目光地扫过前方街口的身影,“看来中央广场的那些人还不算太蠢。”
“什么意思?”
“意思是,他们知道正面对上洛黎是找死,所以改变了策略。”槐笙语速加快,“趁着洛黎还在中央广场,他们分派人手来抢占这些被他打下来、但还没来得及递交标书的标区。”
话音未落,寒芒已至!
“躲开!”
缇希雅后撤步躲开袭击,而槐笙却被突然到来的攻击撞飞进了垃圾堆。
缇希雅慌忙扯着槐笙躲进街区周边商铺内:“你不是神术师吗?怎么这么弱?”
“闭嘴!”槐笙擦着脸上的污渍,“『隐秘』术师不擅长正面战斗。”
“诶?我独到的投资眼光难道出错了?我看你天天装逼,还以为你很厉害的。”缇希雅一脸失望。
槐笙从来没有这么想辞职过,胸口憋了一口气不上不下,他现在只想把这位经理的脑袋撬开,看看里面装的是几号混凝土。
但他还是强忍着开口:“我来拖住他们,你尽快把标书送到洛黎手里。”
“没问题吗?”缇希雅看着槐笙狼狈的样子,流露出一丝担忧。
槐笙没有回答,而是用抓住了缇希雅的肩膀。
“啊呀,你的手上还有垃圾堆的脏东西,好恶心。”
缇希雅叫唤了几声,但立刻反应过来自己的状态变得有些奇怪,她的五感好像变得模糊,像是隔了一层毛玻璃。
“这是?你的神术?”
“一点小把戏。”槐笙松开手,“现在在别人感知里,你和那叠标书的存在感会变得很低,更容易被忽略。只要你别主动往别人刀口上撞,或者大喊大叫,溜过去的概率能高很多。”
“那你呢?”
“这里也是一个油水区,可能会来很多事务所竞争,我会想办法占领这里。”槐笙催促道,“神术维持的时间有限,赶快离开。”
“槐笙!等我们成为标王,我一定给你升职加薪!”缇希雅临走前也不忘画饼,“打不赢也别强撑着,赶快跑。”
目送缇希雅离开后,槐笙的身形在店铺内逐渐消失不见,外部的街道上,众多被调派至这里的处理人开始了新一轮的厮杀,无暇再顾及两位逃跑的魔女收容事务所成员。
躲在某处静待时机的槐笙掏出手机,戴上耳机,打开招标日的直播间,找到了自家的老板。
“加油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