亚伦站在准备室的中央,他的目光一刻也未离开薇妮西的脸庞。
这张脸实在和东部政法大学的艾瑟琳校长太像了,可就是这样一张几乎昭然若揭的脸,竟在他眼皮底下隐藏了这么久。对方生活在他治下的校园,呼吸着他掌控的空气,而他却一无所知。
如果他并未接到来自维兰纽瓦院士的消息,并未知晓那位司法部部长即将动用强硬手段,他就不会着急离开比赛会馆。
手中的符尔薇是“企业家”留给他的,企业家称艾瑟琳为了保护女儿,规避寻踪类神术,她用神术在全帝国随机为众多女性添加了与其女儿相似的神秘学特征,即便『逻辑』术师出手,也会被这些神秘学相似体干扰判断。
符尔薇正是这些神秘学相似体之一,被『资本』术师花费众多盾币买下,她的身体在神术的改造下,能够作为指针指向同样的神秘学相似体或者直接指向……艾瑟琳的女儿。
亚伦膝盖弯曲,缓缓俯身,让自己的视线与薇妮西平齐。
“你的眉毛、你的鼻梁,还有你的嘴唇,下颌的轮廓……尤其是你抿嘴时,下唇中间那一点点几乎看不见的凹陷……呵。”
太像了。
这张脸,这张年轻、苍白、带着怯懦与惊惶的脸,与东部政法大学校长、觐神之路院士,艾瑟琳·洛兰,实在太像了。
“能让你在这所学校安然生活至今,却无人察觉。甚至能够让你堂而皇之地站在赛场上,而从未有人注意到你的身份。”亚伦的声音里掺入一丝近乎敬畏的喟叹,“这就是院士级别神术的伟力么?真是……不可思议。”
亚伦不知道自己究竟是如何注意到薇妮西的,那感觉就像凝望一片漆黑的夜空,视野中本没有任何值得留意的星光,可视野的边缘却突兀地浮现出一粒微弱闪烁的光点,当他偏过头正视那颗星星时,才发现这颗星星原来一直藏在自己的面前。
刚才,就在他准备离开会馆时,他透过准备室狭窄的窗户,窥见了这颗藏在视野边缘的星星。
如此突兀,如此不可理喻,院士的伟力居然被他用这种方式看穿,也许这是某种针对他的陷阱,故意将他引诱至这位女子的身前。
但亚伦没有时间再进行更多的深思,他要去找那位第六支柱的『资本』术师,至于是不是陷阱已经对他无所谓了。
第十三支柱境内,他的生死只取决于那几位院士,只要有多数院士还想让他活,他就死不了。
“艾瑟琳的孩子,我们该走了。”
“艾……瑟琳?”
薇妮西在听到这个名字时,原本惶恐的神情消失不见,她愣住了,她大脑中似乎有什么事物在松动。
亚伦的话语如同一把生锈的钥匙,突然捅进了薇妮西意识深处某个从未被知晓存在的锁孔。
咔哒。
一声轻微的到只有她自己能听见的脆响,在灵魂的寂静中炸开。
“艾……瑟琳……妈妈……”
是谁?
“为了保护你不被发现,居然连你的记忆都被清除了?真是可怜,身为K10的子嗣居然沦落到进入电气学院当一位连术师都不是的学生。”
薇妮西感到一阵天旋地转,她张开嘴,声音像是第一次学习说话:“我……是谁?”
亚伦没有回答,他提着符尔薇,站在薇妮西的面前,而他的前方,是十一位正在准备室候场的比赛选手,他们此刻全部僵立在原地。
濑沐斯浑身都在发抖,她看着副校长手里提着的少女,这幅场景是诡异到了极致。
那可是K9,帝皇缄默的时代,K9就是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存在,除非是K10的院士出手,否则无人能够审判。
他们这些学生在这些真正的上位者面前,与蝼蚁无异。
而她好像听到了什么不该听到的内容。那位理科学姐……居然是K10院士的子嗣?
汪汪队成员的视线都下意识地瞟向中央的濑沐斯,他们的脸上已无血色,他们很清楚,自己赖以为傲的父亲在这位K9面前都只是一条狗。
亚伦的目光终于从薇妮西身上移开,缓缓扫过这十一张写满恐惧的年轻面孔。
“无关人员。”他低声自语。
他的目光在濑沐斯身上停留了片刻。
濑沐斯浑身的血液似乎都在那一瞬间冻住了。
要逃!
这个念头疯狂地在脑海中尖叫,她试图开口,搬出父亲的名字,搬出自己的关系网,搬出一切可能让这位副校长有所顾忌的东西——
“我父亲是——”她的声音卡在喉咙里。
无数柄纯粹由炽烈金光凝聚而成的长矛,从天花板上毫无征兆地刺下,贯穿了她的胸腔、腹部、四肢。
鲜血喷涌而出,濑沐斯的双瞳瞬间被血丝布满,她目眦欲裂,看着汪汪队的队员被金矛淹没。
一柄金矛从她身边的元九仇的天灵盖刺入,贯穿颅腔,从下巴穿出,将他死死钉在地板上。他甚至没来得及发出一声惨叫,瞳孔迅速涣散。
汪汪队的五个人,在不到半秒的时间内,被金矛贯穿、钉死。
鲜血开始从伤口涌出,顺着金矛的矛身向下流淌,滴落在地板上,发出“滴答、滴答”的声响。
濑沐斯咬着银牙,血液从五窍中渗出,那张总是维持着优雅与矜持的脸上,此刻青筋暴起,被血液涂满。
“她妈的……你敢杀我的狗!”
那是她的东西!她调教的!她拥有的!那是她的狗!
然而一柄金色长矛自下而上贯穿了她的咽喉,将她未尽的话语、沸腾的怒火,连同她作为K8之女的最后一丝骄傲,一同钉死在了墙上。
鲜血倒灌,窒息降临,那双漂亮的眼眸迅速被死寂和扩散的瞳孔占据。
亚伦收回了手,做出邀请女士的优雅动作,他面无表情,纤尘不染,邀请着薇妮西与他一同离开。
洛秧!
这个名字如同惊雷在她几乎停止运转的大脑里炸开。刚才所有的混乱、亚伦的话语、身份的质疑……都暂时被这个念头挤开。她几乎是凭借本能,猛地将头转向记忆里洛秧刚才所站的位置。
然后,她看到了地狱。
血。
比从濑沐斯身上流出的更汹涌,更刺目。
她看着那五柄贯穿洛秧身体的金矛,看着那些从伤口处汩汩涌出,顺着长矛的矛身向下流淌的鲜血,看着洛秧那张总是平静,此刻却苍白如纸的脸。
“不……”
“洛……秧……?”
薇妮西的嘴唇翕动着,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洛秧那么强。她可以轻松对付盗版术师,可以和哥哥一起夜袭事务所,是东政大排名前三的天才,是魔女收容事务所里最可靠的人之一……
就这样……
死了?
因为我?
这个念头如同烧红的烙铁,烫穿了薇妮西已经麻木的神经。
“啊啊……啊啊啊……”
薇妮西从未感受到过疼痛,她的光膜始终用着最为霸道也最为温柔的手段,将一切苦痛的、恐惧的,为她隔绝在外。
她无法伤害自己,也无法被别人伤害,她的痛楚被蛮不讲理地剥离了。
「请保护我的女儿幸福安全地长大」
「剩余时间:1403天」
可是她现在好痛。
好痛,
心脏像是被剜去一块,无数的悲伤在化作河流往里面灌,几乎要将她小小的胸膛填满。
痛苦横冲直撞,塞满了薇妮西的世界。
『奇迹·痛火』
「你的痛苦得到了星空的怜悯,你的残躯将用痛火点燃万物」
火,
亮起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