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呃呃啊啊啊!”
撕心裂肺的痛呼响起,蕾西踉跄倒地,怀里的破布包散开,几万锭钞票和那只冰冷的机械手洒落在地。
倒地的瞬间,她看见无数处理人正从那位K7身后涌入,这都是一些低阶的处理人,他们毫不留情地抓捕着四散的流民,棚子响彻着尖叫声。
那位K7将手背在身后,制服笔挺,头上的烫金标签闪亮,他最后再看了一眼棚子里的场景,随后踱步离开。
那才是真正的人上人,一句话就能决定流民与帝国穷人的命运。
电击棍的噼啪声、骨头的闷响、压抑的惨叫和哭嚎混成一片。
依稀间,蕾西可以看见棚子的蛇头站在棚子外,对着那群支柱职员低头哈腰。
头皮传来撕裂般的剧痛,蕾西被清收队员粗暴地拽起,双脚离地一瞬又重重落下,肩头的贯穿伤让她眼前发黑。然而,就在这模糊的视野边缘,一道瘦小的影子如同炮弹般从侧面撞了过来。
“放开莉娅姐姐——!”
“「予您血肉,赐吾启迪」!!”
莉拉随手抓起两位边境流民,顷刻间释放了启迪神术!
被抓住的两人甚至来不及挣扎,皮肤下的血肉就瞬间干枯,如同被无形吸管抽空的气球。
“神术师!”清收队员松开蕾西,立刻朝着队友喊道。
莉拉抓住了那位清收队员的脑袋。
“砰!”
他爆炸了,炸开一团血雾。
莉拉落地,膝盖微屈,脚下的地面被踩出浅坑。她抬起头,死死锁定剩下的清收队员和处理人。
短暂的混乱给了蕾西机会,她强忍剧痛,向外逃去。
“边境的『启迪』术师。”一个平静的声音盖过了喧嚣。
莫瓦不知何时已经走了回来,就站在离莉拉不到十米的地方。
蕾西抱着怀里的钱和蒂兰儿的手,一刻也不敢停留,她不敢回头看,不敢思考背后发生了什么,她只知道自己要向外逃。
她好不容易拿到了这几万锭,她马上就能开启新的生活,为什么她又会遭遇这种事情。
为什么生活总是在她要放弃时给予她希望,又为什么总是在她看见希望时,给予她重击,如此荒诞、蛮不讲理。
蕾西恨自己没有好好学习,没有考上大学,没有成功考上编制、当上支柱职员,成为一名合格的剥削者。
要是她当年成功抵押掉父母,考上大学,一切就不一样了。
金色长矛从蕾西耳边呼啸而过,带起的劲风刮得她脸颊生疼。
紧接着,是利物刺穿肉体的沉闷噗嗤声,和一声痛哼。
蕾西的脚步顿住,不受控制地回头。
她看见了那柄金色的长矛,它斜斜地插在泥地里,矛尖没入地面,而矛身上穿刺着一具瘦小的躯体。
是莉拉。
她像一只被钉在标本板上的蝴蝶,挂在长矛上,身体微微晃荡。
她还没死。
莉拉的手脚无力地垂着,头也耷拉下来。
“莉娅姐姐……跑……”
她或许有着超越常人的启迪神术天赋,或许给她多上几个月的时间成长结果就会不一样,但此刻的莉拉只不过是一位初入启迪之门的神术师,而她直面的是熬过帝国的教育和职级体系,经历二三十年才培养出的超级人才。
千人学者,『秩序』术师,K7。
蕾西的牙齿在打颤。她看着挂在矛上的莉拉,看着她身下迅速扩大的血泊。几个小时前,这个孩子还抱着她的手臂,热切地叫着“姐姐”,把所有钱塞给她。
她的目光涣散,却努力地在寻找,最后,定格在了蕾西身上。
她的嘴唇翕动着,发出微弱的气音。
“姐姐、姐姐……跑……”
直到最后,莉拉也还是把蕾西当作了自己的家人。
蕾西当然知道要跑,她用尽全力,终于跑进了一片树林之中。枝桠抽打着脸颊,脚下是盘根错节的树根和湿滑的落叶。
“莉拉、莉拉,你要帝国人就好了,你那么聪明,一定能考上编制……”
荒谬的念头和濒死的嘱托在她混乱的思绪里冲撞。
她偷了一个孩子的所有。
这比她对待蒂兰儿要更加可恶。
破空声从背后传来,蕾西被长矛钉死在地,莉拉为蕾西拖延的时间并不多,清收队已经追了过来。
一位『秩序』术师捡起蕾西掉落在地的钞票,塞入自己的怀里。
“你总计需偿还欠款为十二万八千锭,已逾期,符合清收程序执行标准,全过程由「厄拉图斯法典秘仪」监控。”
蕾西被长矛钉在地上,动弹不得。一名清收队队员正弯腰,去拾取蒂兰儿那只冰冷的机械手。
不要。
蕾西的瞳孔骤然收缩。
莉拉被钉死的画面、蒂兰儿告白的画面、自己像狗一样乞求着维生的画面……所有破碎的画面和情感,在“那只手即将被夺走”这个念头的刺激下,轰然炸裂!
她偷了莉拉的钱,她利用了蒂兰儿的痴迷,她只是个普通人,只是想要获得更好的生活。
那是蒂兰儿的手!
是那个对她说“我爱你”,到死都愿意把一切都给她的蒂兰儿。
连这个……也要被夺走吗?
『沉溺于无根之爱』
这个名字,连同那棵悬挂着无数头颅的参天巨树的幻影,在她识海深处轰然鸣响!
蕾西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似乎只是做了一个梦,树就长了出来。
清收队惊慌而逃,不远处的棚子里也爆发了巨大的混乱。
蕾西对外界的情况一概不知,她太困了,双膝弯曲,整个人栽倒在地。
她就这么躺在草野之中,如同尸体一般,而在不远处的小径上却出现了一位撑着素色长柄雨伞的女子。
那位留有亚麻色长发的女子捏着下巴,饶有兴致地抬起眉毛:“『沉溺于无根之爱』?”
随后她的眉头一皱,视线看向天际。
那道持伞的身影骤然变得稀薄,开始剧烈闪烁,迅速消失在了原地。
而在不远处,棚子的方向,一棵大树安静地矗立在那里,树梢上挂满了人,他们挣扎着,如同摇摇欲坠的成熟果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