蕾西从泥泞中爬起,她向周围望去,四周围满了身穿制服的支柱职员,他们表情各异,但全部注视着地面上的这位女人。
蕾西完全无视了他们。
她的眼睛空洞地扫过前方,像是刚从一场深沉而怪诞的梦中醒来,意识还飘浮在别处。然后,她低下头,开始在身边的泥泞和散落的杂物中摸索。
动作笨拙而急切。
她的手指掠过被踩脏的钞票边缘,划过冰冷的石块,最后,触碰到了一截冰凉的金属。
是蒂兰儿的手。
终于像是心安了一般,她将那只机械臂抱在怀里。
“你醒了。”
一个温和悦耳的女声响起,轻易地穿透了现场的肃穆和肃杀。
芙若拉站在几步之外,纤尘不染,淡紫色的长发在脑后挽成发髻,几缕碎发都不曾散落。
“事到如今我才发现你,真是可惜。”
芙若拉的声音依旧温和,她向前走了半步,随后缓缓蹲下,用手擦去蕾西脸上的泥浆。
“我是莱银传媒的芙若拉,你认识我,蒂兰儿的事情我很抱歉,这并非出于我的决策。”
蒂兰儿先前正是莱银传媒的签约主播,而害死蒂兰儿的红翡翠事务所也是接取了莱银传媒的委托。
蕾西空洞的眼睛骤然聚焦,死死盯住芙若拉近在咫尺的脸。那张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遗憾,淡紫色的眼眸里映着她狼狈的倒影,却深不见底。
“但过去无法改变,”芙若拉说道,“我们能决定的,是未来。比如,你的未来,蕾西。”
她微微侧头,示意了一下。身后的助理立刻上前,递上了一部终端。
屏幕上是一个简洁的转账界面。
收款人:蕾西·洛佩兹
金额:5,000,000.00锭
五百万锭。
「转账成功」
“你的悲伤,你的痛苦全都来自于没有足够的资本,但我可以给你。债务,追索,身份,生存……所有困扰你的,都将不复存在。”
芙若拉的指尖轻柔地擦过蕾西的脸颊。泥浆、血污、泪痕,在她细致的动作下一点点消失,露出底下苍白的皮肤。
这个动作太过亲密,太过专注,仿佛蕾西是她失而复得的珍贵物件,正被主人耐心地清理保养。
而周围,来自莱银市的支柱职员们只是安静地注视着这一幕,无人敢上前阻拦。
“你是个好孩子,没有任何人因你的神术死亡,除了一些流民以外。你没有无证杀人,至于袭击支柱职员的赔款,我已经帮你结清,你现在仍旧是一位合法公民,有着美好的未来。”
芙若拉缓缓将蕾西的头抱在怀里。
蕾西目光呆滞地看向一旁的终端屏幕,五百万锭的金额已经汇入她的账户。
嘻,好多钱。
……
“斯丝尔蒂到底想做什么?”
郊区之中,槐笙开口问向身边的欧霖。
“不可对部长不敬,槐笙主任。”欧霖神情冷漠,“我不知道为何部长会如此信任你,作为『隐秘』术师,你的神术水平并不突出,作为管理者,你的作风又太过散漫,但无论如何,我相信部长的选择。”
槐笙发出一声嗤笑:“你倒不错,随时随地都在向她表忠心,呵呵,知道为什么我在司法部爬得这么快吗?斯丝尔蒂不喜欢愚蠢的狗。”
欧霖面色不变:“我身处当前的职位是部长深思熟虑的结果,我对此毫无疑义。但我希望你向部长保持尊重,否则你在部长心中的信任也会被逐渐消磨殆尽。”
“所以她想做什么,让你带着我在帝国境内到处参观?照顾她出资养的一大批脱产者?”
槐笙看着欧霖将怀里的油纸袋打开,将一块块营养膏放在桌上,而他们的身前,是排成长队的孤儿院孩童。
孤儿院?
这在第十三支柱真是一个罕见的名词。
“身份证。”欧霖对着面前的孩童低声说道。
随后,排队的孩童依次拿着身份证从欧霖的面前换取救济粮,而遇到没有身份证却混入队伍的流民,欧霖就会沉默地伸出手指,隔空轻轻一点。
那些流民的孩童便会软软地瘫倒在地,失去一切生命体征。
“斯丝尔蒂部长说,孩童是支柱的基石,保护未成年人成长,让他们享受基本的教育,是必须写进法典的秩序。”
“基石……”槐笙咀嚼着这个词,目光扫过那些拿着身份证,安静领取营养膏的孩童。
他们大多瘦小,眼神过早地蒙上了一层驯顺的灰翳。他又看向地上那些刚刚被清理的小小躯体,他们同样瘦小,同样眼神灰暗,甚至衣着更加破烂。
“偷渡者是支柱的细菌,必须予以清除,但部长说,我们要保持对同类的怜悯,不得以虐杀的形式夺取他们的性命。”
所有世界支柱都有一个规律,愈是接近顶端的管理者,其视野与思维,便愈发脱离特定支柱的地域性。
支柱内绝大多数人,其思维方式都深深烙印着支柱特色——例如帝国的效率至上、实用主义、阶级分明。他们视此为世界的常态,甚至是某种不言自明的正确。
然而,真正居于支柱管理顶端的那一小撮人,视角早已不同,他们知晓不同支柱之间的文化,知晓不同的社会风貌,他们见过外界的一切,最终决定将第十三支柱修剪成如今的模样。
槐笙没再说话,他向来都知道,那位部长不像是诞生于第十三支柱的人,槐笙初识斯丝尔蒂时,她不过是一位K7,在皇都那个K7多如狗,K8遍地走的地方,K7并算不上高。
但她却在短短几年内,坐上了K10的位置。
欧霖将所有营养膏发放完毕,他忽然说道:“槐笙主任,请回答我一个问题,帝国的证件体系是否在破坏‘秩序’,我们将‘违法’行为合法化是否是在践行秩序的道路?”
槐笙:“你觉得这种问题有意义吗?证件体系是帝国的根基,存在了漫长的时间,即便它破坏了‘秩序’又如何?”
欧霖看向槐笙:“只要有钱,就可以合法豁免一切代价,只要有权,就可以无视一切代价,我们自称‘秩序’,却混乱不堪。”
“帝国的证件体系,它将生存权、发展权、犯错豁免权、乃至作恶权,都明码标价,并通过复杂的规则包装成合法的流程。”
“我们的法律成为了明码标价的商品清单,我们的‘秩序’成了随口空谈的笑话。”
“斯丝尔蒂部长看到了这一点。证件体系可以维持稳定,可以促进增长,但它永远无法导向一个真正的秩序,因为它内置了不公,它将‘不平等获取资格’和‘不平等承担代价’制度化了。”
“它就像一台永不停歇的离心机,一边运转,一边不断将不合格者和代价承担者甩向边缘,同时将‘资格’与‘豁免’向中心堆积。”
“终有一天,我们的支柱会因此坍塌,所以我们要创造一个全新的‘秩序’。”
“槐笙,你有多久没有得到『隐秘』的回应了?”
欧霖话锋一转,提出了一个看似完全不相关的问题。
槐笙一顿:“离开司法部后,我从未向祂祈祷过。”
“那就向祂祈祷吧,祂很快就能回应我们了。”
欧霖双眸微闭,他无声诵念道:
“「律法与契约之母,定义与裁定的纺锤,束缚万千可能性的秩序之茧」”
“「您是『隐秘』化身、『秩序』的眷者,裁定一切的无情天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