洛黎在看见那棵拔地而起的大树后,便赶到了这里。
他持着剑,剑身像是顺着风一般,樱红色的花瓣从漆黑的剑脊上纷飞而出,缭绕在他的手腕、小臂、肩膀,最终在他身后拖曳出两道缓慢飘散的尾迹。
洛黎也不知道自己为何明知此处危险,却还是跑来一探究竟。
总之,他还是来到了这里,现在的他有了足够自保之力,在绝大部分时候都不用落荒而逃。
蕾西跪在那棵树下,她的外貌已经愈发扭曲,人的部分在她身上的残留越来越少,她已经和边境的那些怪物并无二致。
洛黎提着剑,一步步走向那棵大树的阴影下,蕾西的全身都已经木质化,胸前还镶嵌着一只泛着金属光泽的手。
大树下的大脑摇曳着,蕾西抱着胳膊开始往外围踉跄逃去,她在方才的围攻中似乎也受了不小的伤,状态愈加低迷。
数道枝桠向洛黎袭来,洛黎的手腕翻转,长鸣的剑身轻易地斩下所有攻击。
洛黎没有停下脚步。他跨过那些断落的枝桠,继续往前走。
蕾西回头看了他一眼。
就是那一眼,让洛黎看清了她的脸。那已经不能叫脸了,木质纹理覆盖了整张面孔,左眼眶里没有眼球,只有一簇猩红色的纤维在蠕动。右眼还保持着一点人类的痕迹,但眼白布满了血丝,瞳孔涣散。
又一批枝桠从四面八方涌来,有的从地面钻出,有的从两侧建筑物的墙体里探出,它们织成网,试图封死洛黎所有前进的路线。
长鸣在他手中挥舞到了极致,被斩断的枝条和樱红的花齐齐飞舞,来自奇迹的芳香混在漫天的血腥之中。
洛黎甩了甩剑上的液体,继续往前走。
蕾西拼命想跑得更快,但她的身体已经支撑不住,不断有根系从她的身体各处冒出,钻入土地,似乎想要将蕾西束缚在此处,让其在此地生根发芽。
来自半神的力量并非是慷慨的馈赠,一切皆有代价。那尊神性孽物想要将蕾西栽种在此处,让“树”从支柱境内绽放。
她如此急于动手复仇,也正是发现自己的身体即将到达极限,她将彻底变成失去理智的孽物,为支柱境内带去混乱与疯狂。
“……不行,还不行……我还没有把他们杀完……我不能留在这里……”
“荷呃……”
嗓子里挤出的声音已经不能称之为人声。
那些根系还在生长。从蕾西体内钻出来之后,就像真正的树根一样往泥土里扎,越扎越深,越扎越密。
蕾西被根系彻底缠绕,整个人摔落在地,而洛黎已经迎着无数枝桠的攻击,走到了她的面前。
那双非人的眼眸中勉强映出了洛黎的身影,这位人形的怪物注视着不断靠近的洛黎,他挥着剑,似乎与其他围攻蕾西的人一样,为了夺走她的性命。
“如果你早点逃去边境,也许不是这个结果。”
洛黎自言自语着。
蕾西发出凄厉地咆哮,众多枝桠再次拔地而起。
她已经完全失去了理智,无边的恶意与疯狂淹没了她。
“「无可斩之流·终式·宁静乡」”
无边无际的花海取代了这片街区的血腥,一切嘈杂的、痛苦的都暂时被温柔地抹去。
风停了,远处的喧嚣停了。整片街区,只有花瓣飘落的声音。
樱红色的花瓣从剑身上绽放而出,起初只是零星几片,但转瞬之间,它们便汇成了真正的花雨,铺天盖地,席卷而过。
那些从蕾西体内疯狂生长的根系停止了延伸,像是从来都未出现过一般,她逐渐涣散的瞳孔再一次有了焦距。
洛黎的奇迹让蕾西堕化为孽物的趋势瞬间「宁静」,甚至蕾西身上那些非人的木质都在迅速消退,露出了她本来的皮肤。
甚至连那棵大树,都宛如失去了养料一般,开始迅速枯萎,一颗颗大脑咕噜坠地。
洛黎的剑抵在了她的脖颈处,他居高临下,注视着蕾西。
洛黎曾经使用「宁静乡」杀死莱雅希斯时,「宁静乡」也让化为怪物的莱雅希斯短暂地恢复了正常,洛黎看着眼前的蕾西,这才意识到自己的奇迹还有这一层作用。
“洛……黎……”蕾西跪在花海中,声音沙哑,像很久没有说过话的人第一次开口。但那是人的声音。
洛黎的剑尖没有移动。他看着她恢复成人形的脸,看着那双重新聚焦的眼,看着那只紧贴在胸前金属手上的手。
“能站起来吗。”他问。
蕾西愣了一下。她试着撑起身体,却感受不到自己的躯体。
她喘着气,低头看着自己,又抬起头看向洛黎:“你……你是来……杀我的吗……”
“你值很多钱。”洛黎的声音平静,站在花海中,“你也杀了很多无关的人,你自己甚至都快算不上人类了,即便杀了你,我也没有多少心理负担。”
“为什么……他们可以随便决定我们的生命……而反过来就会那么困难呢……他们杀死蒂兰儿和莉拉的时候,为什么那些处理人和神术师没有出现……”
洛黎可以用极为学术化的语言解答这个问题,阶级?资源?又或是法理?但那没有意义。
蕾西的话没有说完。洛黎的剑尖便从她脖颈前移开了,长鸣垂落,剑尖点在地面的花瓣上,发出极轻的声响。
“你……”
“站起来。”洛黎又说了一遍。
他后退半步,给她让出空间。身后,花海还在摇曳,温柔得不像话。
“……逃吧。”
蕾西踉跄着站起身,她没有道谢,没有思考缘由,也没有回头,几乎是凭借着本能向外逃去,失去了根系的束缚,她跑得越来越快。
洛黎无法再维持「宁静乡」,那片无际的花海如同水中倒影,在浮动中消失。
“「解构神术·封锁」”
呼啸的风声从半空中传来,灰色的风衣后摆在风中飘扬,一道佩戴着黑色皮质手套,正捂着头顶绅士帽的人影从天而降。
砰——!!
那人落地的瞬间,整条街道的地面剧烈震颤了一下。以他双脚为中心,蛛网般的裂纹向四周扩散,蔓延过破碎的砖石,蔓延过垂死的枝桠,一直延伸到洛黎脚前半尺才停下。
灰尘散去。
斯坦图·特尔罗兰看向蕾西逃窜的方向,手中的神术已经蓄势待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