皮卡在荒芜的公路上颠簸。
大都会的霓虹早已被甩在身后,两侧的景物从零星的厂房变成了真正的荒野。
夜风从破碎的车窗灌进来,洛黎握着方向盘,眼睛盯着前方被车灯照亮的一小段路面。
副驾驶座上,薇妮西缩成一团,下巴抵着膝盖。
车内很安静,只有引擎的轰鸣,轮胎碾过碎石的声音,还有夜风的呜咽。
薇妮西看着眼前那行只有自己能看见的数字。数字还在跳着,一秒一秒,不快不慢。
「请保护我的女儿幸福安全地长大」
「剩余时间:01:02:17」
「剩余时间:01:01:58」
「剩余时间:01:01:02」
她算了一下,从这里到莱银市边境,至少还需要两个小时。
所以他们已经到不了边境了,而且就算到达了边境,倒计时也依旧会结束,继续逃亡已经没有意义。
她深吸了一口气。
“洛黎。”
洛黎没转头,眼睛还盯着前方:“嗯?”
“停下吧。”
洛黎转过头,看着她。
薇妮西没有躲开他的视线:“我们到不了边境了。”
洛黎没有回答,但他最终还是踩下了刹车。
皮卡在路边停下,轮胎带起一小片尘土。洛黎熄了火,引擎的轰鸣声随之消失,周围突然安静下来。薇妮西走下车,站在路边,仰头看着夜空。
月亮很亮,星星却不多,几片薄云慢慢移动着。
两人席地而坐,夜风在吹,很安静。
过了很久,薇妮西小声说:“洛黎。”
“嗯。”
“你不问我为什么不跑了?”
“你作为委托人都不想跑了。”洛黎回答道,“我还带着你跑去边境做什么?钱多到着急给海关赔款吗?”
薇妮西愣了一下。
她没想到洛黎会这么回答。没有安慰,没有劝说,没有“再坚持一下”之类的话。就只是这样,平平淡淡地接受了她的决定。
“……你就不劝我一下吗?”她小声问。
“劝你什么?”
“劝我再跑跑看。”薇妮西说,“说不定来得及呢。”
这一次,洛黎沉默了很久,薇妮西并不奇怪,毕竟她心里很清楚,洛黎是一个性子冷淡的死鱼眼,有时候不着调,有时候却靠谱的要命,但总归是不怎么爱说话的。
但她倒是经常见洛黎给洛秧灌输一些在帝国人眼里看起来奇奇怪怪的价值观,对于给自家老妹上课这一点,洛黎倒是颇有兴致。
终于,洛黎开口问道:“倒计时结束后……会发生什么?”
“我不知道,洛黎,也许光膜结束之后我就会死,那也说不定。也许我会变成另外一个人,也许我会想起来过去在我身上发生的一切,想起来我的那位母亲。但我猜都不是什么好事,可我已经躲不开了。”
洛黎没说话。
薇妮西转过头,看着他。月光下,洛黎的表情还是那副死鱼样,眼神里没有多余的情绪。他坐在那里,长鸣横在膝上,像在思考什么,又像什么都没想。
“你就不担心吗?”薇妮西问。
“担心什么?”
“担心我死了。”薇妮西说,“你的奇迹就拿不到了。”
“那是之后的事。”他说,“现在你还没死。”
“洛黎。”
“嗯。”
“如果我死了,你会记得我吗?”
洛黎又沉默了几秒。
“会。”
薇妮西笑了,那笑容小小的,却比之前任何一刻都真实。
“那就好。”她说,“叫洛秧过来吧,时间不多了,你不是需要她才能夺走我的奇迹吗?叫洛秧过来拿走吧。”
“没必要这么着急。”洛黎回答道,“我没有那么缺时间。”
“但我缺,我不知道倒计时结束后会发生什么,我会在倒计时结束的一瞬间将奇迹交给你,你一直在履行我与你的委托,这次该我履行了。”
月光下,薇妮西的眼睛亮亮的。
“叫洛秧过来吧。”她又说了一遍。
洛黎居然还在犹豫,他不知道自己在犹豫什么,他总归是要喊洛秧过来的,而且除此之外,他也别无他法,但他确实感到了一阵惆怅。
也许只是矫情了一下吧,在这个沟槽的世界里生活了十多年,他居然还能矫情,真是不可思议。
洛黎打开手机,为洛秧发去了消息以及自己的位置。
发完之后,他把手机收回口袋,继续看着前方那片被月光照亮的野地。
薇妮西也没说话。她抱着膝盖,下巴抵着膝盖,安安静静地坐着。偶尔她会看一眼眼前那行只有自己能看见的数字,然后又移开视线。
「剩余时间:00:49:44」
「剩余时间:00:46:15」
「剩余时间:00:41:58」
“一开始来到魔女收容事务所的时候,我每周都怕。周日晚上就开始怕,怕这周的灾难是什么,怕自己扛不过去,怕你们护不住我。”
“但现在我好像已经不怎么害怕了,比起倒计时结束之后的未知,我可能更怕像现在这样,什么都不知道。”
“一个人活了二十年,却发现自己什么都不记得,那种感觉挺空的。”
她好像是一张被人写了几笔的纸,剩下全是空白。
她并非完全没有记忆。她记得上过的课,考过的试,被霸凌的那些事。但那都是表面的。更深的东西,她是谁,从哪里来,为什么会有那道保护她的光膜,她一概不知。
“其实我有时候会想,我母亲到底是什么样的人。教科书上说,院士是站在帝国顶端的人。他们制定规则,分配资源,决定无数人的命运。他们是秩序的化身,是规则的本身。”
“那她……也是这样吗?”
“如果她是那样的人,那她为什么还要保护我?”薇妮西说,“那道光膜,那句‘请保护我的女儿幸福安全地长大’……一个把一切都当成规则的院士,会在自己女儿身上下这种神术吗?”
“我不知道。我什么都想不起来。但有时候,我会做一些梦。梦里有人抱着我,我看不清那个人的脸,但我知道那是我的母亲。”
两人没再说话。
夜风还在吹。
「剩余时间:00:13:17」
远处,黑暗中传来破空声,洛黎刚提起长鸣,便看见洛秧从夜色里走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