薇妮西低头,看向自己的手。那些纹路正在蔓延,从手腕爬上小臂,从指缝钻出手背。它们很细,很密,像有人用极细的笔在她皮肤上写满了看不见的字。
斯丝尔蒂停下脚步,回过头。
“槐笙。”她说,声音很平静,“你知道那是什么吗?”
“不知道。”槐笙没松手,“但我知道她不想变成那样。”
“她没有选择,不是吗?”斯丝尔蒂看着他,眼眸里没有不耐,“无论她是否想来到这里,契约结束之后,她都必然会回来履行契约。”
槐笙问道:“什么契约?”
“继续走吧,你有资格知道。”
槐笙没有再回答,而是松开了薇妮西的手,他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但他在世界支柱工作的经验告诉他,这个小女孩很可能会性命不保。
被世界支柱盯上的人没有好结局。
但他倒也没有能力在这种地方把薇妮西带走,他很清楚,这里聚集了第十三支柱的全部院士,甚至董事会的目光也注视在这里。
他只要表现出想要逃跑的意图,就能被瞬间捉拿归案。
槐笙再次踏入了那间熟悉的圆形空间,空间的中央悬浮着一本巨大的法典,而法典的下方,则是一具人类的形体。
然而那具形体在看见槐笙身后的薇妮西的一瞬间,那修长优美的线条却变得扭曲,法典的书页开始疯狂翻动。
祂发出凄厉的嘶吼,却夹杂着一种人类女性的柔和嗓音,像是某种双重奏:
“斯丝尔蒂……你欺骗了我……斯丝尔蒂……你欺骗了我!!”
那些金色的光芒从书页上涌出,像潮水一样涌向薇妮西。光芒缠绕上她的手臂、肩膀、脖颈,渗进那些正在蔓延的纹路里。
“母亲……”薇妮西呢喃着,身子却不由自主地悬浮起来,向着那尊神性孽物靠近。
槐笙下意识地伸手想拉住她,但斯丝尔蒂按住了他的手臂。
“『规则与苦痛之拟像』,一尊极为强大的神性孽物,通过支付代价,生灵可以用它编织规则,最重要的是,它具备生物智能,有自发成长的趋势。在我听说它在第五支柱弄出的骚动后,便派遣人手从第五支柱带回了它。”
“它渴求肉体,潜力无限,我和艾瑟琳都不怀疑,当它获得一具合适的肉体后,便能成长为一尊拥有半神位格的神性孽物。”
“对于一尊拥有‘秩序’‘规则’等本质的神性孽物,一位『秩序』的院士,绝对是最好的肉体,于是艾瑟琳选择让自己与之融合。”
“但为了控制这尊孽物,我们不可能把一位院士免费送给它,所以艾瑟琳会利用这尊孽物能够编织规则的特性和她的秩序神术进行处理,于是『规则与苦痛之拟像』提出了一个代价。”
斯丝尔蒂的目光看向愈发靠近那尊神性孽物的薇妮西,薇妮西在祂的下方跪下,不再前进,只不过身上的纹路却依旧不断延伸。
槐笙眉头紧锁,缓缓地问道:“……代价就是薇妮西?”
“艾瑟琳反悔了,但计划都已经进行到了这个地步,我们又怎么能反悔呢?我只能阻止她。”
“艾瑟琳是个伟大的母亲,她为了保护自己的女儿,重新与『规则与苦痛之拟像』签订契约,编织规则,并利用她院士级别的神术,抹除了有关薇妮西在帝国的一切信息,甚至抹去了薇妮西的记忆,在「厄拉图斯法典秘仪」中留下了很多烟雾弹。”
“她为她的女儿添加了一份守护,由于艾瑟琳状态的特殊性,这份守护甚至接近了半神的位格,如此强大,甚至能让薇妮西能够规避一切注意,抹除他人对薇妮西的认知,让她存活于世,这远不是人类神术所能达到的。我们的计划也随之搁置。”
“但这终究只是拖延时间的做法,我知道她的契约内容,知道那份守护有时间限制,她只是想让薇妮西在接受这一切之前,能够无知快乐地享受最后的时间。”
“我也想让她无知地度过最后的时光,即便这很短暂。”
“所以你不用自责,并不是因为你打探艾瑟琳的事情,才让薇妮西暴露。守护必然会结束,薇妮西必然会回到这里。而且事实证明,这份守护也有着缺陷。”
“艾瑟琳真的很爱她的女儿,她甚至从董事会的手里弄到了让自己女儿继承院士学位的证件,这样当她死后,薇妮西也便有了自保之力。”
“我对不起艾瑟琳,我永远愧对她,但我们已经不能停下,我想让全帝国的父母都爱其子女,但我却无法保护友人的子嗣。”
“槐笙,你会理解我的,就像从前任何时候一样。我只是想要一个改变这座支柱的机会。”
“呵。”槐笙冷笑一声,“你还真是高尚,拿着别人的性命,宣扬着自己的理念,你怎么不把那个法典装在自己头上,那应该看起来挺好看的。”
“因为不行。”斯丝尔蒂没有生气,她摇摇头,“人类的灵魂不足以掌控一尊半神,『秩序』游离于星空,唯有『隐秘』更加接近大陆生灵,这尊神性孽物会成为『隐秘』降临的容器。”
“只有作为司法部部长的我,才能让『隐秘』成功降临。”
大陆之上一共有三个区块,境内、边境、境外,而除此之外,其实还存在第四个区块。
跨过混沌无际的境外,便是『星空』,世间真神皆游离于星空,祂们没有实体,以纯概念的形式存在。
真神从不会行走于大陆之上,而半神却可以,祂们通常拥有肉体。半神也分为两种,一种是神性孽物,另一种则是诞生于星空的、被星空赋予本质的半神。
槐笙很早之前就感受到了,『隐秘』的神术从整体来看,要远远弱于『秩序』的神术。这正是因为『隐秘』并非真神,而是一尊诞生于星空的半神。
虽然从来没有任何官方的消息直接指出这一点,但槐笙这样的『隐秘』术师大多都能模糊地感知到『隐秘』的差异。
“明天,我们的革命就会开始。槐笙,你作为薇妮西的友人,去陪着她吧,这是她最后的一段时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