洛秧正在废墟之间跳跃着,濑家宅邸距离大学城并不远,洛秧带着濑沐斯很快就回到了大学城。
此处距离那尊失控半神仍有一段距离,但无论是学生还是建筑,表面都已经蔓延出了书页的纹路,仿佛下一秒,他们的身体就要顺着这些纹路展开。
洛秧落在行政楼的屋顶上,从这里可以俯瞰大半个大学城。
她看见广场上躺满了人,有的还在挣扎,有的已经不动了。他们的皮肤上同样爬满了书页的纹路,从指尖蔓延到手腕,从脚踝爬上小腿,从脖颈延伸到脸颊。那些纹路像活物一样,不可逆转地蚕食着他们的身体。
有人在哭,有人在喊,有人趴在地上,用手指拼命去抠那些纹路,指甲都抠翻了,血和碎肉混在一起,但纹路还在蔓延。
“救……救救我……”
“我不想死……我还没毕业……”
那些声音从四面八方涌来,混成一片模糊的嗡鸣,洛秧站在原地,黑发在风中轻轻飘动。
濑沐斯从她怀里滑落,靠在屋顶的矮墙上,她的情况比其他人都严重,部分躯体已经消失。
“那是,那是我的狗,我的汪汪队……”
濑沐斯趴在矮墙上,看向广场之上,她看见了自己熟悉的狗,看见了不久前与自己冲上高速公路捍卫特权阶级的汪汪队。
濑沐斯认得他们每一个人。
她记得他们的名字,记得他们的声音,记得他们跪在她面前喊“妈妈”时的表情。
她记得自己曾经多么享受那种被仰望的感觉,记得自己曾经多么理所当然地认为,这些人就是她的狗,她的资产,她通往权力顶峰的垫脚石。
但现在,那些“狗”正在死去。
“她妈的……”濑沐斯的声音沙哑,眼眶发红,“那是什么东西……居然……居然敢杀我的狗……”
但狗狗伙伴什么的,现在已经不重要了,因为她也快死了,明明好不容易才向生物爹报仇,才除掉了自己的濑姓血亲,结果她还没有来得及分走生物爹的家产,就遇到了这种事情。
“洛秧……妈妈……我……是不是……也要死了……”
洛秧蹲下身,看着濑沐斯,她的手轻轻按在了濑沐斯的手腕上。
“我好不甘,我好不甘,我要考进法学院,我要当上千人学者,我要当上K8、K9,我好不容易才走到今天。”
她的眼睛开始涣散,像有什么东西正在从她瞳孔深处慢慢褪去。那些书页的纹路已经爬上了她的脖颈,正在向她的脸颊蔓延。
作为『启迪』术师,洛秧能够很清晰地感觉到,濑沐斯的生命正在迅速流逝。
“洛秧……妈妈……”濑沐斯的声音已经轻得几乎听不见了,“我……能不能……叫你一声……主人……我死后,能不能把我放到你的剑里……”
洛秧已经见证过很多次死亡,人偶的心灵从未有过波动。
但这次,洛秧心中却涌起了一种陌生的感觉。
不是悲伤。悲伤她认识,那是薇妮西抱着她哭的时候从她肩膀上感受到的温度。不是愤怒。愤怒她认识,那是悲罔悼歌握着长鸣的时候从她心底烧起来的火。
这就是哥哥口中常说的“人”,他们有喜怒哀乐,他们有悲欢离合,他们偏执、他们贪婪、他们疯狂、他们不可理喻,但无论如何,他们都是正存在着的“人”。
某位人偶少女眨了眨眼睛,从濑沐斯的身边站起,她的黑发在风中扬起,那些从广场上涌上来的哭喊声、求救声、濒死的呻吟声,像潮水一样撞在她身上,然后退开。
“我与此地签订契约。”
洛秧想起了自己曾与副校长亚伦·格雷的战斗,那位精通管理学的杰出学者,所使用的那项名为「风险分摊」的神术。
洛秧无法使用那项神术,不仅是因为她没有版权,也是因为她的学历不够,但对于那门神术的理解却烙印在她的脑海。
亚伦·格雷的神术是「风险分摊」。把伤害分给下属,把死亡分给弱者,把所有的重量压在那些最没有能力承受的人身上。
但如果有人愿意把所有重量扛在自己肩上呢?
启迪神术的知识在她脑海里流淌,它关于血肉、关于灵魂、关于献祭与承受。秩序神术的知识也在流淌,它关于规则、关于契约、关于管理与分摊。
两门神术像两条河流,在她意识的深处交汇。
随后,一项由洛秧创造的神术从她的意识里诞生。
“凡我目之所及——”
广场上,那些正在挣扎的人同时抬起了头,所有人都看向了同一个方向。
看向了行政楼屋顶,那道黑色的身影。
“我将承受你们的痛苦。”
“「秩序神术·风险归集」”
那些正在废墟间挣扎的人都感觉到了一种奇异的变化,有什么东西从他们身上被抽走了,那些正在蚕食他们身体的书页纹路,蔓延的速度突然慢了下来,像有人把时钟的指针往后拨了一格。
“我支配!活下去,逃离此地。”
濑沐斯猛地睁开眼睛,看见洛秧站在她面前,浑身爬满了书页的纹路,但那些书页又瞬间被血肉重新填满。
而濑沐斯身上的纹路却消失了大半,她出神地望向眼前的少女,她矗立在大学城之巅,狂风凌乱了她的长发。
濑沐斯从未见过这种领导,可她的心中却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更加想要为之臣服。
这是主人级别的妈妈。
“洛秧……”
洛秧侧过头,看向濑沐斯:“组织他们逃出去,你只有十五分钟,之后我就会离开。”
濑沐斯没有再多说任何一句话,她冲到广场上,对着所有人发号施令,带着这些被洛秧庇护的学生迅速向外逃离。
远处,那尊半神还在翻涌,书页还在纷飞,死亡还在蔓延。
但在这座崩塌的大学城里,在这片被书页覆盖的废墟上,在这群刚刚逃出生天的人身后——
有一个少女,正朝着死亡的方向奔去。
她要去帮老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