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底。
洛黎看着已经变成书页的屿文札,大口地喘着气,他的身体素质也只和四阶处理人平齐,这种高强度的战斗再加上释放了一次宁静乡,已经让他快要达到极限。
而且他也在战斗中受了不小的伤,若是没有痛火的治愈能力,他此刻应该已经完全失去了战斗能力。但灼烧带来的伤害与疼痛也积累到了会影响洛黎正常战斗的程度。
浑身上下都在痛,整个人如同要散架了一般。
至于悲罔悼歌,只能算作勉强活着,她靠在一块倾斜的石壁上,她的皮肤已经大面积脱落,那是那尊半神所致。
“恭喜你,又杀了一位院士,弄出这种动静,你有想过这件事结束之后怎么办吗?哦,也许你活不到事情结束之后了。”
洛黎在平复呼吸,他闭着眼睛,把每一次呼吸都拉得很长。
吸气,呼气。
他睁开眼:“带我出去。”
“你真的想以这种状态去直面一尊半神,你这副模样估计连近战特化的五阶处理人都应付不了了吧。”
“而且你需要等我缓缓,组成我现在这具身体的‘信息’并不多,我已经要到极限了。”
洛黎不置可否,他确实无法靠自己离开这个坑洞,既然如此,他只能静下心来等待。
“而且出乎我的意料,『沉溺于无根之爱』的因素居然会选择袭击那尊半神,真是令人意外,但终究只是半神因素而已,借用着半神的力量,又怎么可能对抗得了一尊货真价实的半神。”
“而且。”
悲罔悼歌的目光似乎透过了周围的石壁,看见了不远处那些猩红的枝桠与翻滚的法典。
“你居然还在抵抗『沉溺于无根之爱』,拒绝成为祂完全的因素。”
“即便司法部的那尊半神再怎么孱弱,再怎么驳杂,但那确实是一尊拥有半神位格的存在,绝对可以称之为神祇。”
可不要让我失望呢,蕾西。
悲罔悼歌眯起了眼睛。
……
蕾西又回到了那棵树下,她坐在结满大脑的树梢下,感受着『沉溺于无根之爱』对她的呼唤。
那些悬挂在枝头的大脑在风中轻轻摇晃,每一颗大脑里都有一个人的一生,那些被遗忘的、被碾碎的、被当成垃圾丢弃的一生,此刻全部在她耳边低语。
蕾西听见了,听见了一位司法部的专员在痛苦地呐喊,他没有钱购买神术,帝国的神术太贵了,正版的神术要花他两年的工资,而不学习新的神术就意味着被优化。
每年都有新的神术发布,而他的领导又要求他必须掌握最新的知识,可没人给他用来学习的帝国锭,他只能背上沉重的贷款,可一两笔贷款又能坚持多久?而新的神术却每年都有。
被逼无奈之下,他只能选择了盗版神术,最终被『树』污染,在一次行动中失控,吃掉了自己的队友。
蕾西听见了无证补课班的学生,她以为盗版神术是捷径,是穷人的梯子,是那些买不起正版的人唯一的路。可她却在某个夜晚,被司法部联合处理人的清剿行动碾杀
然后她听见了更多的声音。那些在棚户区里被清收队带走的人,那些在工厂里被榨干血肉的人,那些在殖装手术台上被替换掉四肢的人,那些在考试里被学历压垮的人,那些在贷款里被利息淹死的人,那些在规则里被合法碾碎的人。
『沉溺于无根之爱』在这座支柱已经蔓延了许久,祂如此爱着人类,收藏着人类的大脑,那是一切欲望与意念的承载物。
祂把每一个被世界抛弃的人捡起来,洗干净,挂在枝头,让他们成为祂的一部分,祂给他们一个永远不会被碾碎的地方。
但祂不会在一座支柱驻足太久,祂需要有人帮助自己爱着这座支柱的人类。
温柔的枝桠触碰着蕾西的脸颊,『沉溺于无根之爱』在向她发出邀请,祂青睐这个孩子。
“你……也想要操控我……”
“为什么……我就要被……你们随意支配……”
“为什么……我们这么廉价……”
她懦弱、普通、又当又立,自私、自利、愚蠢可笑,她只是万千帝国公民的其中之一。
现实中,缇希雅看着已经完全化为孽物的蕾西,灰蓝的眸子闪过一丝怜悯,但这怜悯转瞬即逝。
缇希雅踩在从地面突出的枝桠上,看着天际线上,正在缓慢移动着、为祂周遭带去毁灭与死亡的法典。
随后她捧起了怪物的脸颊,那眼神完全不像在看一尊孽物,灰蓝的眼睛里充满了亲和。
“蕾西,我不该要求你什么,但如果可以,我想请你去对付那尊半神,你会从第十三支柱的手里救下更多与你相同的人,哪怕这只是我的一厢情愿,但这也会是一种复仇。”
“让他们将要迫害的人脱离苦海,将他们处心积虑的阴谋粉碎。”
突然,缇希雅的语调陡然拔高,语气前所未有的自信,如同歌剧院里的演员,对着骏马诵念着充满壮志的诗词:
“《银槲骑士传》里提到过——‘最伟大的剑,不是斩断敌人喉咙的那把,是斩断自己锁链的那把。”
“所以,随我出征!”
缇希雅的声音还在风里回荡,而满地的枝桠已经开始涌动,下一刻,那些粗壮的枝桠推动那尊孽物拔地而起,向着天际线飞腾而去。
缇希雅见状赶忙抓住一根枝桠,十指扣进那些银白的木质纹理里,枝桠猛地绷紧,像一张被拉到极限的弓弦,带着她离地半尺——
然后它停了,它弯成一个弧度,刚好把缇希雅从半空接住,像一只手托住一颗将要坠落的露珠。
更多的枝桠从她脚下升起,在她身下织成一张椅子的形状。椅背刚好托住她的脊背,扶手刚好承托她的手臂,每一处曲线都严丝合缝。
缇希雅愣了一秒,然后她挣扎着想要站起来,脚踩在枝桠编织的椅面上,但周围的枝桠又把她轻轻按回座位上。
“喔!”缇希雅睁大了眼,“真牛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