街道破碎,大地分裂,天空都被蒙上一层阴霾,大都会的钢铁森林之中,那足以被称为神祇的存在正在肆意挥洒着祂的本质。
一切凡物都无法在祂的身侧存活,那些凡胎肉体都在顷刻间化作了书页,失去了生命。
那尊法典立在城市中央,像一根钉进大地的楔子,而祂此刻正在嘶吼,法典下的肉体变得扭曲臃肿,失去了曾经的美感,仿佛一坨肉山上放着一本摊开的法典。
无数枝桠从地下翻滚而出,缠绕向法典。那些枝条刚一触及半神的躯体,便开始从尖端崩解,化作洁白的书页碎片,但更多的枝条从更深处涌出,一层又一层,前赴后继,像扑向火焰的飞蛾。
洛黎正携着剑,从废墟的外围高速切入,他不自觉地仰头看着那尊正在城市中央翻涌的存在。
这就是神祇。
哪怕只是一尊孱弱的、驳杂的半神,哪怕祂此刻正在失控、正在崩溃、正在被另一个半神的因素撕扯——祂依然是神。
凡物在祂面前,不过是风中飞散的纸屑。
“很壮观吧。”悲罔悼歌的声音从身侧传来,“这才是真正的力量,这就是本质,人类穷尽一生也无法触摸到神祇天生就具有的本质。”
“但很可惜,那只是一尊混乱的神,对本质的使用也只依靠着本能。”
悲罔悼歌的身子轻飘飘的,贴着地面滑行,但却始终保持在洛黎的身边。
洛黎没有回答,他的视线越过那些翻涌的书页,注视着那臃肿的躯体的中心。
“你的小宠物在那里。”悲罔悼歌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被吞进去了,还有她的母亲,还有『规则与苦痛之拟像』的意志,还有『隐秘』的意志。现在全都搅在一起,分不清谁是谁。”
洛黎的体力已经逼近极限,每一次呼吸都能感觉到肋骨下面隐隐的钝痛。
痛火可以治愈伤痛,但却无法恢复洛黎的体能,他在过去的几个小时里,已经经历了三场超高规格的战斗,先是俘获悲罔悼歌,再是击杀维兰纽瓦,最后还与屿文札一战。
一位上位,两位院士。
这对于一位只拥有四阶平均体质的处理人而言,这简直都已经超越了人类的极限。
洛黎该在这里停下,事到如今,他这副孱弱的模样似乎已经不足够直面一尊半神。
“你还能挥几次剑?”悲罔悼歌问,“真的不再休息一会儿吗,现在有因素牵制着祂,你可以再稍微歇息,呵呵,我帮了你那么多次,要是你之后被秒杀,那可是太无聊了。”
悲罔悼歌摊开手,露出了一个很困扰的表情。
“如果我是满状态站在这里,对于那尊半神而言,区别大吗?”洛黎低头问道。
悲罔悼歌笑着回答道:“你会因为蝼蚁比平常胖了一圈而畏惧它吗?”
洛黎轻轻吐出一口气:“那就是了,没有区别。”
脚下的废墟在飞速后退,那些翻卷的沥青、碎裂的钢筋、散落的书页,全都被他甩在身后。前方的天空越来越暗,那尊半神的轮廓越来越大,大到几乎填满了整个视野。
洛黎看着那些已经无人的废墟,这里太过安静、太过孤独,唯有两道身影在不断向那尊神祇逼近。
……
“啊啊啊啊——”
法典在嘶吼,硕大的肉山被众多枝桠贯穿,些猩红的枝条从祂的躯体里穿进去,又从另一侧钻出来,每一次穿透都带起漫天飞舞的书页。
“人,类——!”
“你们,欺骗了我——!”
境外的『隐秘』将自身的意志投入这具躯体,这对于祂而言,也绝非轻易的行为。
司法部为了让『隐秘』行走于大地,付出了难以想象的代价,他们献上了『规则与苦痛之拟像』,准备了一位院士,牺牲了一位K11之女,辅以众多神秘学材料,消耗了难以想象的资源,这才呼唤来了『隐秘』的降临。
按照原先的计划,『隐秘』将作为「厄拉图斯法典秘仪」的核心,祂将支配「秘仪」,践行『秩序』的意志,为第十三支柱带去新的秩序。
但『隐秘』的因素却利用了『规则与苦痛之拟像』编织规则的能力,让『隐秘』的意志彻底困于这具躯体,一旦这具躯体死亡,『隐秘』将遭受重创。
由于七日的改革并未完成,『隐秘』未能完全掌控化身,祂因此陷入混乱,只能凭借自我保护的本能,肆意挥洒着本质,毁灭一切靠近祂的事物。
洛黎不知何时已经出现在了沦为废墟的一座高楼之上,而楼下,正是缠斗的肉山与猩红枝桠。
悲罔悼歌消失不见,她应该已经躲在了某处,欣赏着眼下的局面,但洛黎已经来不及在意这点,风从四面八方灌过来,吹得他的风衣猎猎作响。
下一秒,他的身影消失在高楼之上!
洛黎握紧长鸣,双手将剑举过头顶。痛火从剑身上炸开,星子般的火焰在风中拖成一条条细长的尾迹,花瓣从剑格处涌出来,和火焰搅在一起,在他身后拉出一道燃烧的轨迹。
他像一颗坠落的流星,拖着满身的光与火,砸向那本摊开的法典。
洛黎没有卸力,他以最为直接的姿态,让长鸣的“重量”特性在重力加速度下发挥到极致。
“嗤——!”
洛黎的手骨顿时碎裂,然而,长鸣的剑刃没入那堆血肉之中,却只有浅浅的一截。
痛火蔓延而起,治愈了洛黎的伤痛,火焰闪烁着星光,顺着剑身向着剑下的半神蔓延而开!
祂再次发出嘶吼,祂察觉到了某只虫子爬到了自己的背后,陌生的疼痛让祂条件反射般对着疼痛的来源发起攻击,洛黎只觉得胸口被什么东西撞了一下,然后整个人就飞了出去。
长鸣从肉里被带出来,剑身上还带着几簇没灭的星火,在半空中拖出一道细长的亮线。
洛黎咳出一大口血,在拥有痛火之后,他都不再怎么使用剑技格挡、卸力,可在这足以让五脏六腑都碎裂的力量下,洛黎在受击的一瞬间,几乎就要就此昏厥。
痛火再一次冒出,烧掉了洛黎的所有伤痛,洛黎再次挥剑令火焰宁静,他受到的伤害就此消失不见。但同样的,在洛黎身上的火焰归于宁静后,那尊半神被附着的痛火也停止了燃烧。
祂的视线仅仅停留在这位凡人身上片刻,便重新回到了那些枝桠之上,祂此刻被那些枝桠牵制,忽视了脚下的这位剑士。
如此渺小的生灵,如同蝼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