薇妮西做了一个无比漫长的梦。
她似乎回到了那座庄园,回到了母亲的身边,聆听着母亲的故事,她最喜欢的就是母亲讲述那些其他支柱的故事。
“在第十支柱,人们会去歌剧院。”艾瑟琳说道,“他们穿上最漂亮的衣服,坐在黑暗里,看舞台上的人唱歌、跳舞、讲一个很长很长的故事。有时候他们会哭,有时候他们会笑,有时候他们会站起来鼓掌,直到幕布合上。”
“歌剧?”薇妮西很好奇。
“嗯,第十支柱的生物医学发展到了一个令人难以想象的高度,在那里,人们的寿命变得很长很长,拥有了漫长的生命后,他们便开始追寻艺术与美,但逐渐的,他们的追求开始变得畸形……”
艾瑟琳摇了摇头,打断了这个话题。
“还有第六支柱,那是盾币的狂欢场,来自全大陆的旅客怀揣着梦想与金钱进入那里,那里是全大陆经济与文化的熔炉,只要拥有盾币,第六支柱的一切都将为顾客打开。”
薇妮西问道:“那第十三支柱呢?第十三支柱的人会做什么?”
薇妮西知道自己身处第十三支柱,但她从未踏出庄园一步,比起那些遥远的世界支柱,她对自己生活的地方更加好奇。
“第十三支柱的人……”艾瑟琳慢慢说,“他们在考试。从五岁考到二十五岁,从二十五岁考到四十五岁,从四十五岁考到六十五岁。考过了就去管别人,考不过就被别人管。”
薇妮西接着问道:“我也要考试吗?”
“要啊,我的女儿,你终究是要离开这座庄园的。”艾瑟琳抱住了女儿,“但时间能不能再慢一点,我不想让你看见外面的世界,他们太过可怜了,他们无法像你一样长大,无法拥有和你一样的思想。”
“如果有一天,你被外面那些人伤害,不要怪他们,他们只是没有一个像你一样的童年,没有得到该有的教化。”
“但如果可以,我会在你走向外界之前,创造一场新的秩序。”
“爱会降临大地,人们不必相互残杀,孩子能够茁壮成长。”
……
洛黎如一尊雕塑,蜷着身子,长剑拄地,双手将全身的重量都压在了剑上。
火焰已经完全吞没了他,他浑身上下都流淌着星光,如同坠入星河。
他闭着眼,抿着嘴,剧烈的痛苦席卷着他身躯的每一个角落,若非洛秧分摊了他的伤害,他此刻一定已经被火焰灼烧而死。
这座持剑的雕像就这样矗立在洛秧的身后,守望着她的一次次进攻。
洛秧撕扯着那尊半神,不断将身上的痛火沾染至祂的身躯,半神在嘶吼,而洛秧的身躯也在崩溃与复生之间不断拉锯。
痛火带来的疼痛似乎唤醒了什么,祂弯曲了身子,小心翼翼地遮挡住了背后背负的事物。
一阵抽泣声突兀地响起,随后越来越大,钻入了两人的耳中。
那是薇妮西的声音。
洛黎的身上突兀地浮现出一道光膜,这光膜对他而言是无比熟悉,他曾无数次在薇妮西的身上见过相同的事物。
「洛黎!」
光膜隔开了洛黎与痛火,那难以承受的痛苦陡然消失,火焰在光膜外燃烧着,而一行烫金的文字突兀地出现在洛黎的眼前。
「我是薇妮西,我在这里,你看得见我吗」
在洛黎看见那些文字的瞬间,他便猛地拔出了插在地面上的长鸣,企图抬剑让身上的痛火归于宁静。
然而,那些汹涌的痛火却没有像洛黎预料中的那样归于宁静,而是继续肆意地燃烧!
普通的伤害带来的痛火固然能被无可斩轻易宁静,但此刻洛黎身上的痛火已经不属于普通的范畴。
花瓣从剑格处涌出来,和那些星光撞在一起,炸开漫天细碎的光,洛黎第一次感到痛火不受控制。
但洛黎却并没有太多反应,痛火已经被那层光膜隔开,洛黎重新恢复了行动能力,他斩开眼前遮挡视线的火焰,看见了那尊半神背后,逐渐隆起的、一道女孩的身影。
而那尊半神则举起了手,在火焰之中护住了背后的女孩,而女孩的嚎哭则一直回荡在废墟之中。
洛黎的瞳孔轻颤。
“我看得见。”
「你知道吗,这里好黑」
“我不知道。”
文字的口吻极为稀松平常,像一个人坐在午后的阳台上,一边晒太阳一边写信,不着急,反正信写好了也没有邮差来取。
这与洛黎眼前这混乱的一幕极为不符,甚至算得上极具撕裂感,但却让洛黎的面色愈发阴沉。
「我把你介绍给了母亲,她很开心」
“如果可以,我不太想被你母亲记住。”
「你看得见我吗,我变成怪物了吗」
“我看得见……快了。”
「你知道吗,这里很黑,像死亡,我是不是快死了」
「我死了,你说过会记住我」
「洛黎,我还记得你,谢谢你的事务所,我会记住你们,也会记住你」
洛秧还在远处和那尊半神缠斗,她的身影在火焰和书页之间起落,像一只不肯落地的鸟。
洛黎的喉咙动了一下。
他没有注意到,即便没有再受到伤害,但他身后的火焰却愈发璀璨,无数星核在其中闪烁,逐渐在他的脚下铺成一条绚烂的星河。
「母亲在哭,她想要保护我」
「母亲做错了,她很后悔」
「我们会变成怪物」
烫金文字出现的速度越来越快,仿佛书写这些文字的人开始变得急迫,变得紧张,变得语无伦次。
一行行文字疯狂地在洛黎面前闪过,洛黎忍不住闭上眼。
「求求你!杀了我们!」
「求求你!杀了我们!」
“……我听见了。”
洛黎合上了眼。
『奇迹·痛火』
「你的痛苦得到了星空的怜悯,你的残躯将用痛火点燃万物」
火,亮起来了。
痛火直接烧碎了光膜,但在接触到洛黎肌肤的一瞬间,新的光膜却又再次出现,为洛黎隔绝了火焰,破碎、复原,两者循环往复。
洛黎身后那片星河,那些炸开的星核,那些在他脚下铺成河的、无数细碎的光点,在同一瞬间全部烧了起来。
但它们烧得很安静,正如同洛黎现在的心境。
痛火夺走了他的一切哀伤与悲悯,将其化作烈火的燃料,只为洛黎留下了绝对的平静。
他甚至连疼痛都感受不到,因为薇妮西将那烈火都隔绝在外,无法触及到洛黎身体的丝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