宁静的花海笼罩了大地。
那些撕裂空气的尖啸、骨骼碎裂的闷响、火焰灼烧的嘶鸣,所有属于战场的喧嚣,都在花海铺开的瞬间被温柔地抹去。
洛黎的剑贯穿艾瑟琳的胸膛,痛火在触及花瓣的刹那熄灭,像被母亲轻声哄睡的孩子,那些璀璨的星火一朵一朵地暗下去,最终化作几缕细碎的光点,消散在花间。
一切痛苦都被温柔地抹去,一切嘈杂都被淹没在无际的花海之中。
那燃烧着洛黎痛苦的火焰也归于宁静,让洛黎陷入无比的平和,他太累了,浑身上下每一个关节都在尖叫,每一块肌肉都在痉挛。
但他还是抬起了头,那尊臃肿的、扭曲的、不断嘶吼的半神不见了。
洛黎面前的,是一个女人。
艾瑟琳安静地坐在花海中央,感受着吹拂在身上的风。
她穿着素白的长裙,长发披散,面容清瘦,眉眼间依稀能看出薇妮西的影子。她的胸口还插着长鸣,漆黑的剑身贯穿了她的身体,但伤口处没有血,只有几片花瓣从剑刃与皮肤的缝隙里探出头来,在风中微微颤动。
她的怀里抱着薇妮西。
那个小小的、怯怯的女孩蜷缩在她臂弯里,双眼紧闭,睫毛上还挂着泪珠。她的一半身体还残留着书页的纹路,那些纹路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淡,消散在花间。
艾瑟琳低下头,看着怀里的女儿。她的表情很柔和,和刚才那个嘶吼着“肮脏”“毁灭”的怪物判若两人。
刚才的艾瑟琳已经完全失去了神志,只能以最混乱的姿态向外界宣泄敌意,但现在,宁静乡抹去了她的混乱,让她恢复了理智,重新以一位母亲的姿态拥抱着自己的女儿。
“你看,”她轻声说,“她睡着了,她会醒来的,只是看不见我了。”
“她小时候就是这样睡的。”艾瑟琳的声音像在自言自语,“蜷成一团,攥着拳头,谁叫都不醒。我有时候会害怕,怕她就这样睡过去,再也不睁眼了。”
她顿了顿,嘴角弯了弯。
“但她每次都醒了。醒了就笑,笑得眼睛弯成月牙,伸出手要我抱。那时候我想,这个世界上没有什么比这更重要了。”
花瓣从枝头飘落,落在长鸣漆黑的剑身上。
洛黎站在她面前,没有说话。他的手还握着剑柄,但已经不再用力。那些布条松松垮垮地缠在他掌心,被血浸透,又被花瓣覆盖。
艾瑟琳抬起头,看向他。
“你就是洛黎。”
“嗯。”洛黎点了点头。
“薇妮西经常提起你,她喊你的名字,喊了很多次。我那时候在想,这个人一定对她很重要。”
风吹过来,花海起伏如浪。
“我养了一个好孩子,是不是?”她忽然问,声音里带着一丝骄傲,“她不知道什么是学历歧视,不知道什么是血亲抵押,不知道人可以用钱、用证、用职级来划分高低。她看见受伤的鸟会哭,看见枯萎的花会浇水,看见别人难过会想去安慰。”
“所以我才觉得……也许这座支柱还有救。也许不是所有人都必须变成那样。也许只要给她时间,给她足够多的时间,她就能证明——人是可以不被污染的。”
“斯丝尔蒂说我是一个软弱的人,我想用更加柔和的方式去引导新秩序,没有人会被规则碾压致死,死亡只是底线,教化才是目的。”
“但斯丝尔蒂利用了我……她要用死亡逼迫每一个人就范。”
“也许斯丝尔蒂才是对的,她比我更清楚,这座支柱不会因为温柔而改变。它只会因为疼痛而颤抖,因为恐惧而跪伏,因为死亡而屈服。”
“我失败了,斯丝尔蒂成功了,真是惭愧啊,我一手提拔起来的人居然利用了所有人,赢到了最后。”
艾瑟琳抱着怀里的薇妮西,手指摩挲着她的脸颊,母女二人坐在花海之中。
“你还有什么要对薇妮西说的吗?”洛黎没有回应艾瑟琳,他只是垂着眼问道,“这片花海维持不了多久了,如果你还有要说的话,我会帮你记住。”
“足够了,孩子,你能让我用人类的身躯再拥抱一次她,我已经很满意了。”艾瑟琳摇摇头,“你有很多问题吧,我自知不可能回报你的所作所为,至少在最后,我会告诉你我知晓的一切。”
洛黎没有思索太久,因为他的精力与体力已经无法再支撑,他太疲惫了,眼皮不由自主地想要合上,所以只能笼统地问道:“这一切,到底是怎么回事?”
“『隐秘』,即『规则的暗面』,祂与帝皇同样,身为『秩序』的眷者,但祂并未像帝皇那般,成为『秩序』的因素,这为祂对帝皇的憎恶埋下了种子。”
“『隐秘』与帝皇同样身为『秩序』的眷者,同样能对这座支柱施加影响,从而让他们的意志修改着这座支柱的方方面面,践行着『秩序』的道路。”
“所以一直以来,『隐秘』与帝皇都在相互制衡,你看到的「公民守则」正是祂本质的化现,千万不要因为『规则与苦痛之拟像』的孱弱而轻视半神的伟力。”
“『规则的暗面』,正如祂的命名,祂在规则的间隙中寻求疯狂与混乱,吞食着被规则碾碎的灵魂。祂和帝皇互相制衡了这么多年,制衡出了一座冷冰冰的、把人当耗材的、连亲人都要互相抵押的支柱。”
“我没想到,斯丝尔蒂的目标居然是自己的神明,她居然欺骗了一位神明,她居然计划了一尊半神,而且她还取得了最后的成功。”
“她欺骗了所有人,所有人都在为她口中的新秩序牺牲,而她的目标却是重创她亲手迎接的神祇。”
“『隐秘』的意志遭受重创,至少在十年之内,祂难以再与帝皇抗衡。”
“帝皇会从皇座之上站起,将慈爱与悲悯带去整片大陆,他将以崇高的意志,使支柱境内的众生脱离苦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