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素？半神也能成为真神的因素？其他院士难道都没有发现斯丝尔蒂的计划吗？”
花海在摇曳，洛黎用着最后的力气，艰难地追问道。
“在真神面前，半神与凡人之间又有什么区别？『隐秘』与帝皇都承受着『秩序』的约束与限制，斯丝尔蒂或许相信失去『隐秘』制衡的帝皇可以改变这座支柱，但又真的如此吗？我不知道。”
艾瑟琳轻轻摇头。
“帝皇的力量全部来自于『秩序』，他又如何能不顾『秩序』的意志？我们都不过是在神祇影响之下的凡人，比起相信那位我从未窥见的帝皇，我更宁愿相信一场新的秩序、新的改革，这座支柱的人们不能把希望寄托于一个虚无缥缈的领导人。”
“至于其他院士，第十三支柱的所有院士中，只有司法部的院士有资格觐见帝皇，而其他院士都从未见过帝皇，又怎能知晓这一切呢？”
“我也是在成为『隐秘』的容器之后，才恍然大悟，一切都已经被计划好。”
“或许这才是帝皇的计划，很早之前他就下达旨意，唯有能够近距离接触『隐秘』的司法部部长才能接近他的皇座。”
“因为只有司法部的部长才能知晓其中纠葛，只有司法部的部长才能凭借自身与『隐秘』的亲近，在未来的某一天给予这尊半神以重创。而其他院士和众多公民，终究只是帝皇计划里的牺牲品。”
“一切都早已埋下伏笔，而我们这些凡人现在才幡然醒悟。”
“这样的帝皇真的能改变这座支柱吗？”
“但无论如何，我已经看不见了，这座支柱最终会走向何方，我也看不见了。”
艾瑟琳对着洛黎露出一抹微笑，那模样如此温柔，不像是一位院士，不像是一位将死之人。
洛黎的剑还插在她的胸口，可他的手已经开始不听使唤地发起抖，周围的花海肉眼可见的波动着，似乎即将崩塌。
“孩子，你快撑不住了，就到这里吧。”
“谢谢你。谢谢你救了薇妮西，也谢谢你杀了我。”
洛黎无言，只是手里的剑愈发不稳。
“我失败了。”艾瑟琳说，“我的理想，我的改革，我承诺过要给这座支柱的东西全都失败了。我杀了很多很多人，也害死了很多很多人。”
她低下头，看着怀里的薇妮西。
“但至少，她还活着。”
风吹过花海，那些樱红色的花瓣飘落，在两人之间舞动着。
艾瑟琳抬起头，看着那片无垠的花海。阳光和煦，春风正好，一切都温柔得不像真的。
花海的波动越来越剧烈。那些樱红色的花瓣从枝头成片成片地坠落，像一场无声的暴雨，落在洛黎肩头，落在艾瑟琳素白的长裙上，落在薇妮西紧闭的眼睑上。
洛黎的手在发抖。他真是太累了，那些布条从他掌心松开，长鸣的剑身开始倾斜，剑刃与艾瑟琳胸口的缝隙间，更多的花瓣涌出来，像是这具身体正在用最后的方式开花。
花海开始崩塌，和煦的暖风变冷，带着灰尘和焦糊的味道。
洛黎的膝盖弯了下去。他单膝跪在正在碎裂的花海上，长鸣从艾瑟琳胸口滑出，剑尖插进泥土里，撑着他的身体。
“最后。”艾瑟琳轻声说道，“让我做一件事。”
随着宁静乡的消散，艾瑟琳看见了周围灰暗的废墟，她抬起手，调用着这具身躯内残留的最后一点本质。
她的手指在空中划过一道弧线，然后，奇迹发生了。
碎裂的沥青开始愈合。那些蛛网般的裂纹从边缘开始收拢，像有人在倒放一部电影。
破碎的路面重新粘合，断裂的钢筋重新接续，坍塌的建筑从废墟中重新立起来。
那些被抹去的城市，正在一点一点地回到这个世界上。但那些变成书页的人没有回来，艾瑟琳做不到这一点，半神大概也做不到这一点。
而薇妮西似乎感受到了什么，也在挣扎着想要醒来，但随着艾瑟琳轻轻施展神术，薇妮西再次回归了沉睡。
“薇妮西，我让你看见了太多死亡，但这次，就不要看见妈妈的离去了。”
艾瑟琳的眼眶中，似乎有什么晶莹的事物在闪烁。
“哥——！”
洛秧的声音在空旷的废墟中回荡。
洛黎转过头。
废墟的尽头，一位少女正在奔跑。她的脸上还沾着灰，黑发在风中飞扬。
艾瑟琳也看见了那位奔跑的少女。
“那是你的血亲吧，你的妹妹？”
洛黎应了一声：“是的，我的妹妹。”
“那你爱着她吗？”
“就和你爱着你的女儿一样。”洛黎点了点头，重复了一遍，“一样。”
“是吗，薇妮西啊，看来你不是特例，血亲之间也能够不必自相残杀，人与人之间也能够彼此相爱……”
艾瑟琳的声音越来越轻，于是洛黎艰难地挪动了身子，靠近了些。
“孩子啊，当你醒来，你不要去怪任何人，即便到现在，我也宁愿相信人类的本质……”
“你醒来后会肩负难以想象的责任，但我知道你会做到的，因为你是如此善良、纯粹……”
她的嘴唇还在动，但声音已经听不清了。
直到洛秧已经搀扶住了洛黎，而艾瑟琳则彻底失去了一切生机，洛黎低头，看着她怀里还在安睡的薇妮西。
璀璨的星火开始一滴一滴地从洛黎的身上滴落，像雨滴、像眼泪。
洛黎并不是一位多愁善感的人，但至少在此刻，他想在这里多停留一会，注视着艾瑟琳的离去。
真累啊。
真安静啊。
洛黎轻轻推开洛秧搀扶着他的手，缓缓蹲下，伸手去抱住艾瑟琳怀里的薇妮西。
然而，一只无比温柔的手毫无征兆地贴上了洛黎的脸颊。
洛黎错愕地抬起头，他瞳孔剧烈摇晃。
艾瑟琳的手轻轻地贴上了洛黎的脸，她温柔却略带悲悯地露出微笑，大拇指摩挲着洛黎的眼眶。
笑容似曾相识。
「我会是你的亲人、你的恋人、你的挚友、你的孩子。从今往后，你所遇见的，都将是我。」
「群星秘咒生效次数：1」
“洛黎……”
她轻声呼唤，像是跨越了无比漫长的距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