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7章 一文不值
纽兰卡重工已经为每一位幸存的公民或意识体发送了通知,告知民众贸易区正在迅速恢复中,请耐心等待。
金融风暴过去才不久,两侧的摩天楼像两排沉默的墓碑,那些平日里流转不息的巨型盾币投影全部熄灭。
交通已经完全瘫痪,洛黎只能用徒步的方式赶往亚人社区,洛秧并未陪同,她还需要处理公司事宜。
洛黎路过那些贫穷社区,它们空荡荡的,如同无言的坟墓,这些本就在第六支柱挣扎求生的居民根本无法承受金融风暴的袭击。
风暴持续时间极短,纽兰卡的金融术师在短时间内重新稳住了市场,但对于无法积累财富的穷人而言,在动荡的市场之中,他们所拥有的一切都被轻易碾碎。
城市太安静了,空旷的街道上,唯有洛黎不断狂奔的身影。
洛黎并不清楚梅薇丝的情况,他只能先试着向对方的账户投入了一笔应急资金,但梅薇丝至今没有回复他的讯息。
按照洛黎如今的速度,他并没有花费太多时间,便窥见了亚人社区的轮廓。
新建的工厂已经搭起脚手架,各种施工车辆还停靠在社区的周围,随处可见用于施工的建材。洛黎的手中还捏着那片社区的部分股份。
洛黎的脚步在进入亚人社区前停下,他已经嗅到了空气中的血腥气,浓郁到无法化开。
缓步走入社区,十多位身着制服的人员瘫倒在血泊之中,他们并非社区的居民,此刻却横七竖八地躺在广场之上,陷入昏厥。
这些是清收人员,大概是在金融风暴结束、亚人社区被售出后,前来接手社区的官方人员。
洛黎望向广场中央,梅薇丝正跪在血泊的正中间,她的殖装右臂从肩膀处齐根断裂,蓝白色的传动液和猩红色的血混在一起,沿着她残破的躯壳往下淌。
她的左手死死攥着一位同样身着制服的男性。
洛黎微微愣神,不是因为眼前这些被梅薇丝放倒的清收人员,而是因为他看见了围绕在梅薇丝身边的无数亚人意识体投影。
他们紧紧包裹着梅薇丝的躯体,将她簇拥在中央,如同他们还活着时那般。
“梅薇丝大姐,不要紧的!我们还能工作!”
“我们现在是意识体,很多公司现在都在抢意识体,因为性价比更高,我们反而更容易找工作了!”
“以前很多公司都不招新死的亚人,但现在出现了巨大人材缺口,有好多大公司都接受我们的简历了!”
“我们没有失业,太好了,我们没有失业!”
“广告上说,现在是死后就业的最好时间,错过今天,之后再死就要落后一大截。”
“死后就业才是未来就业新趋势,我们现在已经摆脱了穷人的劣根性,再也不用在无意义的休息和饮食上浪费时间了。”
“纽兰卡重工都开始招募大学往届死者了,以前他们可只会收应届死者,现在的政策真的很不错,我们赶上好时候了。”
“梅薇丝大姐,不要紧的。我们还能工作。我们还能工作。我们还能工作。”
那些意识体投影叽叽喳喳地围在梅薇丝身边,他们试图安慰这位亚人大姐,他们的声音轻快,甚至带着某种欣喜。
像一群终于找到工作的应届毕业生那样兴高采烈,他们是真的在高兴,真的在为这个“死后就业”的黄金时代而振奋,真的觉得自己终于摆脱了拖累梅薇丝大姐的负担。
然而他们却没有看见——或许是看见了,但没有在意,梅薇丝的瞳孔在颤抖,一圈一圈地收缩又扩散,扩散又收缩,仿佛有什么东西正在她的眼球背后拼命地敲打,想要破壳而出,却找不到任何一条裂缝。
终于,梅薇丝察觉到了身后的男人,她缓缓扭过头,看向了洛黎。
洛黎见过太多次人濒临崩溃的样子,但他从未见过这样的神情。
这位总是洋溢着自信的亚人女士居然会露出如此绝望的表情。
“啊……”她张开了嘴,发出意义不明的气流声,“呃呃……”
“苍银……先生……”她的声音嘶哑。
洛黎再次不忍地轻轻闭上了眼睛。
“……哎。”
……
伊伊惊呼:“哦!是苍银讣告!”
偌大的亚人社区里,只剩下了梅薇丝和伊伊,那些意识体的投影已经消散,他们需要立即前往工作岗位,无法再停留在此。
“你杀人了?”
“……没有。”梅薇丝目光呆滞,但她木讷地回答着洛黎的问题,“我赔不起杀人的费用。”
“哦!是苍银讣告!莫罗,莫罗呢?”
伊伊张着嘴,抬头看着洛黎,她突然想起了那位经常在身边给自己讲述苍银讣告小故事的少年。
洛黎看着眼前的亚人女孩,又问道:“其他居民呢?那些意识体的数量并不多。”
“意识体的流量费也涨了,他们舍弃了身体,但赎罪券还是不够……他们完全死亡了,就和没有忆匣的支柱一样……不用死后再就业,是彻彻底底的死亡。”
“整个社区只有我和伊伊高度殖装化,维持身体运行的费用相对低廉……所以莫罗和一些人把钱给了我和伊伊……”
梅薇丝的声音戛然而止,但洛黎已经无需再问,他已经知晓不久前在这片社区上发生的一切。
洛黎还记得那位少年,毕竟他初次与亚人接触就是通过那位意外闯入事务所的少年。
“哦!苍银讣告,莫罗给了我很多钱!还有苍银讣告小故事!”
伊伊从怀里掏出一本笔记本,塞到了洛黎的手里,上方书写着洛黎的冕号。
洛黎下意识地翻开笔记本,在那密密麻麻的文字之后,只留下了一句。
——“于是靠着努力和抗争,我们守住了脚下的土地。”
那位少年如是写道。
但他们的斗争、他们的奋斗、他们的悲哀、他们的挣扎、他们的一切——
在永不停歇的流通面前,一文不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