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9章 『乌托邦』
“呜——!!”
那头白鲸的鸣叫仍旧回荡在洛黎的脑海之中,只不过他的意识却在逐渐下沉。
那就是半神,足以独自覆灭世界支柱的伟大存在,若非人类通过向真神祈祷,利用『线』庇护自己的同类,人类在大陆之上建立的文明早已坍塌。
哪怕是站在了这片大陆的战力巅峰,洛黎也只不过是凡人,相比漫天诸神,他太渺小了。
即便他将那把剑挥舞到了极致,用最不可思议的剑术挡下那无比伟力,可对于那些神祇而言,他仍旧只是一位凡人。
洛黎的意识在不断下沉,他好像在做一个无比漫长的梦,或许等他从梦中醒来,就会迎来寂静的死亡。
当一个人走到自己的终点,他总会回头望去,去回顾自己的一生。
即便这并非他的本意。
他想起了他的前世。
他曾是芸芸众生中极其普通的一员,按部就班地读书、考试、升学。前世记忆的尽头是在高楼的天台上,他被一个要跳楼的女人拽下了天台。
在数秒的失重之后,他因坠楼而死。
然后,他在这里睁开了眼睛。
他醒来的地方是边境,灰色的天空,污浊的空气,遍地垃圾与尸骸的边境。他成了一个瘦弱的少年,一无所有,连原主的记忆都未曾继承。
如果没有那位便宜老爹的存在,这将是最绝望的开局。没有力量,没有庇护,边境不会允许一位连鸡都不会杀的少年安然度过年少时光。
而那位便宜老爹似乎并没有发现自己儿子体内的灵魂已经发生改变,日子一天天过去,洛黎接了一些简单的活计,赚取微薄的报酬,用来贴补工坊的开销,购买老爹需要的材料。
洛黎不知道自己是如何适应这个地方的,但时间足够磨去一切,十年的边境生活实在太漫长了,漫长到洛黎都快要忘记前世的一切,在边境挣扎求生已经占据了他的全部精力,让他无心去思考太多事情。
但好在他的便宜老爹,洛郁拓,与周围的流民格格不入,虽然他的脾气暴躁,但至少不至于把少年的洛黎拿出去卖了换嗑嗑乐。
洛黎这位异乡的游魂,无疑是孤独的,若非那位便宜老爹的存在,他或许早已被这个残酷的世界摧毁,变成一具行尸走肉。
直到有一天,老爹把他叫到了工坊的最深处。
那里,防尘布被掀开,露出一具他从未见过的、极其精密的炼金人偶。
“它还不完整,它缺一个核心,也缺一个契机。只要成功,它甚至可以触及『上位』。”
后来老爹病逝,洛黎沉默地坐了一整夜,然后在天亮的时候,拿出老爹攒了一辈子才攒下的钱,踏入了第十三支柱的境内。
他带着那具尚未完成的人偶,成为了耗子尾街上一个最不起眼的、连维持温饱都勉勉强强的一阶处理人。
他每天穿梭在人才市场,接取那些最廉价、最繁琐的委托,只为攒下一点点钱,买回那些昂贵得令人发指的炼金材料,一次又一次地尝试唤醒人偶,然后一次又一次地失败。
那段日子,他的世界就是那间狭窄晦暗的地下室,以及工作台上那具永远沉默的暗银色躯体。他像是在照料一株永远不会发芽的枯萎盆栽,倾尽所有,却看不到任何希望。
唯一的寄托,是他偶尔会对着那具人偶说话。说今天遇到的委托人,说集市上又涨价的营养膏,说那些他压在心底、无人可诉的疲惫和迷茫。
直到有一天,一个有着霜白长发、开着敞篷跑车的女子找到了他,用一种理所当然的语气告诉他:
“我愿意投资你,我们一起开间事务所吧。”
之后,又是在一栋大楼的天台。
他从天台边缘救下一个穿着黑裙、想要跳楼寻死的女孩。她叫瑟维·莉娅斯,一个像白纸一样空洞的流浪人。洛黎本想用她来填充人偶,为此千方百计想要拿到合法杀人证。
可他终究没能成功——既没能拿到证,也没能杀死她。而那个女孩,最终死在了提箱事务所的商务车轮下,死在了他的面前。留给他的,只有一个铁皮罐子装载的骨灰,和手腕上一串廉价的舍利手串。
她明明只是个流浪人。
洛黎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在天台上拦下对方,明明他前世就是被天台上想要跳楼的女人害死,这才穿越到这个糟糕的世界。
后来,他遇见了洛秧,而一切从此开始。
他们在抵亲证考场上针锋相对,但洛黎却并不想伤害这位少女——她是洛郁拓真正的女儿,并非自己这种冒牌货。
真是伪善啊,他愿意给一个想要抵押自己的少女那么多次机会,却又可以毫不留情地杀死那些想要伤害自己的敌人。
他只是一个普通人,一个上辈子平平无奇、这辈子只想在这个操蛋的世界里苟活下去的普通人。
他没有不断向上攀登的野心,没有拯救苍生的宏愿,连处理人的工作,最初也只是为了混口饭吃。
他想起了,曾对洛秧说过的那句话。
“要是哪天我死了……你记得,去把那个害死我的混蛋……给我扬了。”
洛黎只希望洛秧不要信守承诺,早知道他就不该说那句话,他有些后悔了。
他真的很想看到洛秧继续长大,学会更多表情,学会更多情绪,学会不再需要他每件事都帮她拿主意。
他忽然觉得有些遗憾,那些没能做完的事,没能说出口的话,没能继续走下去的路,全都卡在这里。
意识坠入更深处。
「正在进行身份核验……」
「身份核验通过,欢迎回来,洛黎」
「你正在潜入『勿忘我意识科技集团』忆匣深层锁定区域」
『乌托邦·地球』
——“洛黎,那一切美好的,是我们向往的乌托邦。”
洛黎猛地睁开了眼睛。
日光倾泻,纱窗轻动。
窗外的阳光正透过百叶窗的缝隙斜射进来,在地板上切出一道道平行的光带。
他正躺在医院的病床上,他转过头,看见了自己的手。手背上扎着留置针,透明的输液管延伸到床头的吊瓶架。
他的目光落在了病房的门上。
门上的贴纸上印着九个简体汉字,黑色宋体,端正清晰——
「港流区第一人民医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