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0章 ……妈？
一个穿着蓝白条纹病号服的男人，正从病房里踉踉跄跄地冲出来。
他太瘦了，病号服挂在他身上空荡荡的，左手手背上还扎着留置针，输液管拖在地上，管子里残留的半管透明液体在地面上画出一条断断续续的湿痕。
走廊两侧的几个病人家属先是被吓了一愣，然后齐齐往后退了半步。
“——让开。”
那个男人说了一句什么，但没人能够听懂，像是某些偏僻地方的方言，又或是他国语言。
“哎！”一位护士急忙跑来，“那边的，你现在还不能下床，你还在输液。”
护士伸手去够他的手臂，而那个男人就像是触了电一样猛地甩开胳膊，力道大得让护士整个人往侧边踉跄了两步，后背撞上走廊的扶手。
“这怎么回事？”
“不知道，突然就从病房里冲出来了。”
“是不是脑子有问题？”
“报警啊，赶快报警啊。”
围观的人群议论着，但没有一个人上前。那个男人看起来太不对劲了。他的眼神无比空洞，如同失了魂，正踉踉跄跄地向走廊尽头冲去。
洛黎无视了周围的一切目光，他看着医院内那些熟悉的文字，还有始终浮现在自己眼角的两行告示。
「『勿忘我意识科技集团』忆匣模拟系统正在运行」
『乌托邦·地球』
他跑下楼，推开防火门，撞进候诊大厅。挂号窗口前排着长队，电子叫号器在一遍遍念着名字，几张塑料排椅上坐满了人，有人低头刷手机，有人靠着椅背打盹。
洛黎站在大厅中间，光着脚踩在冰凉的大理石地面上。
他像是一个穿病号服乱跑的疯子，周围的议论声越来越大，人群在洛黎的身边慌忙散开。
洛黎的目光定在头顶的显示屏上，定在那行不断跳动的日期和时间上，正是自己坠楼而死的那一年。
“……这不对。”
没有人能听懂洛黎的语言。他的发音、语调、节奏，都和这个世界的任何一种语言擦肩而过。
“这怎么可能……“
他又说了一遍，声音比刚才大了一些，仍然是那种无人能懂的语言。
“……我到底在哪？”
他痛苦地捧起自己的头，可这个动作却又让他看见了自己手背上的留置针。他用拇指和食指捏住了留置针的根部，他没有犹豫，把整根留置针从手背上拔了出来。
血珠从针孔里渗出来，顺着他的手背往下淌。
“这里是忆匣？这是假的……这怎么能是假的……”
身后赶来的保安一拥而上，抓住了洛黎的手臂，他的膝盖猛地一弯，整个人被保安死死地控制住。
……
洛黎被送回了病房，而赶来的警察也并未为难他，被洛黎弄伤的护士也没有追究洛黎的责任。
在警察简短的交流与问询后，洛黎被发现汉语能力发生了显著的退化，这似乎是语言磨蚀，但语言磨蚀怎么会出现在一位以汉语为唯一语言的学生身上。
医院的医生只能判断为洛黎的脑部功能受损，毕竟洛黎之所以住院，正是因为他在一个月前不慎从天台坠落，他的语言功能或许是因此受损。
“小伙子，不要担心，我看你的情况还挺好的，还是有很大希望能够康复的。”
警察已经离开，而病房里的医生开始安慰起洛黎，他们把洛黎刚才的异常归因于洛黎发现语言能力丧失后的应激。
「『勿忘我意识科技集团』忆匣模拟系统正在运行」
洛黎的视线落在那行字上，他的神情呆滞，医生又叮嘱了几句后，见没有得到回应，便也离开了病房。
他是谁？
他是洛黎，还是那个前世里普普通通的、读着研究生、过着按部就班生活的人？或者，他干脆什么都不是？
洛黎忽然想起了很多事情：洛郁拓的人偶之躯，他留下的与第七支柱有关的炼金人偶，以及同为第七支柱的『勿忘我意识科技集团』
他到底是谁？
洛郁拓是否早就知道他的穿越，又或者，他的穿越其实就是洛郁拓所致，而洛郁拓的人偶之躯又诞生于梅尔乌斯，这一切的一切是否都和那位梅尔乌斯有关？
一切都在洛黎的面前构成了一个循环。
洛郁拓和炼金人偶来自『白塔科技集团』，『白塔科技集团』覆灭了『勿忘我意识科技集团』，『勿忘我意识科技集团』创造了『乌托邦·地球』，前世的洛黎在地球生活了二十多年，死后穿越至边境被洛郁拓抚养长大。
洛黎的存在到底是什么？
那些高耸的世界支柱到底想要做什么？
「那是世界支柱，是将人类与诸神和孽物分割的围墙，是技术与科技的最终形态，它们承载着人类在这片大陆上最后的一切」
「它们永远高耸，永远伟大，任何注视它们的人都将自惭形秽」
如果洛郁拓早就知晓洛黎的灵魂会进入“洛黎”的身体之中，那是否说明洛黎从始至终都生活在『勿忘我意识科技集团』创造的忆匣之中？
那是否就说明洛黎的前世从未存在过？他所经历的一切、所欢喜的一切、所怀念的一切，都不过是虚假的技术造物。。
这个念头才刚刚升起，无数能够佐证洛黎想法的细节不由自主地涌入洛黎的心头。
大陆上的一天也是二十四小时，一年是三百六十五天，分为春夏秋冬四季，拥有着与地球上相似的植被与动物。
甚至在大陆之上，还有类似于汉语发音的语言。
若这一切并非巧合，而是『勿忘我意识科技集团』以这片大陆为蓝本，构建了『乌托邦·地球』——那么所有的疑问便都有了答案。
不是大陆与地球相似，而是地球取材于这片大陆的文明与环境。
这里是虚假的，这里从未存在过——
门被推开的声音响起。
病房门口，站着一个中年女人，她穿着件灰蓝色的薄外套，她的头发刚过肩膀。
洛黎的瞳孔在颤抖，他的声音沙哑，像是被人攥住了喉咙。
“……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