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1章 出院
一个月前洛黎从天台坠楼,按理来说,从那种高度坠落,洛黎必死无疑。
但也许是在坠落过程中受到缓冲,洛黎不仅侥幸捡回一条命,甚至还没有受多么严重的伤。
在医院治疗了一个月,他已经可以适当地下地行走。
这一个月以来,洛黎的父亲在外地,而母亲则留在了洛黎的身边,处理着医院里大大小小的事情。
“儿子,医生说你突然说不了话了?”
洛黎看着她,听着那熟悉的音色。他试着张开嘴,舌尖顶住上颚,气流从喉咙里挤出来。
他不知道自己想说什么。
他有很多话想说。比如“我现在在哪里”,比如“你是真的吗”,比如“我好像死了又活了,但这好像不是活,这里的人也不像是真的”,比如“我已经十年没和你说话了”。
可那些话全部卡在喉咙深处,他只能发出一些毫无意义的音节。
他离开太久了,久到他以为自己都要忘记了这里。
他从未想过,自己有一天会回到这里。
“没事。“母亲很快接了一句,“大夫说可能是应激性的,慢慢会恢复。不急。“
母亲并未在洛黎面前表现得太过担忧,她装作对上午的事情一无所知,只是坐在病床旁边,如往常一样看着洛黎的脸。
她又怎么能知道在这短短的一个月里,她的孩子经历了什么。
“我刚才和医生问过了,医生说你过两天就能出院,可以回家休息了。”
洛黎只是躺在那张病床上,在那片被阳光晒得温热的被单上,面朝着窗的方向,窗台上的绿萝叶尖轻轻晃着。
一切都无比真实,真实到让人不敢思考它有虚假的可能。
他闭上眼睛,他想起混乱的边境,可那太遥远了,而这里只有阳光、床单、绿萝,和一道轻声说“不急”的嗓音。
“困了吗?你先睡会吧,晚饭送到了我叫你。”
洛黎把脸往枕头里埋了一点。
这里确实没有半神,没有奇迹,没有世界支柱,没有需要举起剑才能继续呼吸的明天。
他忽然觉得,自己好像很多很多年,都没有好好睡过一觉了。
于是,他渐渐把眼睛彻底闭上。
至少,至少让他再好好睡一觉,无论是虚假的、真实的,还是别的什么,都请让他在这阳光下休息一会儿吧。
他不想再思考,他太累了。
阳光从洛黎的眼皮上方移过去,把病房里那盆绿萝的影子拉长了一寸。
……
两天后,洛黎得到了医院的允许,办理了出院手续,虽然之后他还需要接受治疗,但至少每天都可以回到家中休息。
至于语言功能,洛黎的脑部并非真的受损,两天的全汉语环境下,洛黎的汉语能力也在迅速恢复。
即便他在那个世界里生活了更久,即便他早已习惯了用另一种语言思考、战斗、沉默,但只要回到这种语言的环境里,被它的音调、语速和字词重新包围,他的舌头就会自动找回那些肌肉记忆。
人类对于“家”的感知,或许就是这样一种本能。
而这里就是洛黎曾以为再也无法返回的——“家”。
洛黎坐在从医院租来的轮椅之上,母亲推着他往前走,轮椅的轮子在水泥地面上发出均匀的滚动声,偶尔碾过一颗小石子,车身会微微颠簸一下。
洛黎能感觉到她推车的力道很稳,不会让他觉得被推得太快或太慢,恰到好处,和她说话时一样。
这就是母亲的性格,洛黎觉得自己的性子也是继承于自己的母亲,她总是不急不慢,不熟悉她的人会为她的冷淡而不悦,而熟悉她的人却能触及到那份平淡下的真情。
母亲之前是一位老师,按照她的性格,想来也是不怎么招学生喜欢的。
“你小时候也坐过轮椅。”母亲的声音从他头顶斜后方传来,“大概五六岁的时候吧,从自行车后座上摔下来,脚踝扭了一下。”
洛黎“嗯”了一声。
他坐在轮椅上,环顾着周围熟悉的街景,眼神空洞,带着茫然。
视角边缘,写着“『勿忘我意识科技集团』忆匣模拟系统正在运行”的文字不知何时已经消失。
看着那既熟悉又模糊的街道,洛黎感觉自己好像做了一场漫长而又残酷的噩梦。
如果说大陆之上的社会是被神祇和神术影响的畸形社会,那这里是否就是无神的乌托邦?
如果没有神祇,世界是否会是另一副模样?就如同洛黎此刻所看见的一切,没有世界支柱的高压统治,没有疯癫残忍的人们,没有那一切令人向往堕落的痛苦。
或许这里才是正常的,这里才是人类社会自然演化发展而成的状态。
“儿子,你能告诉我,为什么那天你要跑上天台吗?你一个人在外上大学,发生什么了,你要及时告诉我和你爸。”
母亲突然出声问道,她似乎是思考了很久,最终才装作这般若无其事的样子。
洛黎意识到了什么,用着不熟练的汉语问道:“我掉下天台……那天……天台上其他人还有吗……”
母亲一愣:“什么?”
“……没事……我说错了。”洛黎摇摇头。
他的记忆里,自己是被一个女人拉下了天台,但看母亲的反应,她大概是不知道那人的存在。
这与洛黎的记忆相悖。
出院回家的路并不远,洛黎记得这条路,他小时候总会路过这里。
母亲没有再追问,她只是推着洛黎,走过这条他走了无数遍的街道,走进那个他以为自己再也回不去的家。
洛黎觉得自己不应该这样想。他知道这里是假的,知道那行“忆匣模拟系统正在运行”的字眼随时可能重新跳出来,把他从这场梦里拽醒。
可是,当母亲推着他走进老旧的单元楼,当他闻到楼道里那熟悉的空气时,他只想闭上眼睛,假装什么都没有发生。
他对这里太熟悉了。他怎么敢否定这里,否定自己曾经怀念的一切?
他想假装自己从来没有跌下天台,没有穿越到那个疯狂的世界,没有杀过人,假装自己还是那个按部就班地读着书、会在周末给家里打电话的研究生。
“为什么会这样呢……”
他呢喃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