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5章 神啊，直面我
希希喵已经感觉不到自己的下半身了。
她还能感觉到自己的心跳，但越来越慢，越来越远，像一列正在驶离月台的火车。
“好疼……”
她说不清楚是哪里疼了，断臂的切口，失血的眩晕，被牙齿反复咬合的肩膀，哪里都在疼。
希希喵的意识已经模糊，她半睁着眼，倒在地上，浑身是血，她看见了槐笙的脸。
那张阴柔到近乎精致的脸，此刻正以一种极其扭曲的姿势别向一侧。他的下颌剧烈地抖动着，像是在和什么东西搏斗。
饥饿感在撕咬槐笙的内脏，半神的意志正在催促他吞下眼前这只幼猫，然后吃掉地上那个还在昏迷的男人，但槐笙的牙齿却在下意识地偏离目标。
“呵……”
他用尽全力，把牙齿咬合。咔嚓一声，他的舌尖被自己咬断，血沫从嘴角喷出来。那剧烈的痛楚让他的意识短暂地清明了一瞬，他看见了希希喵的脸。
他看见了希希喵半睁着的眼，那只猫亚人的瞳孔正在涣散，她好像在看着他。
“槐……笙……”
饥饿感再次翻涌而上，半神的影响像一只从胃袋里伸出的手，攥住了槐笙的脊柱。
他伸出自己的右手，将其塞入口中。
咔嚓。
右手的四根手指被他自己咬断，腥甜的血液涌进喉咙里，驱散了一部分饥饿。
但只过了几秒，那只鲜血淋漓的手又从他嘴里滑了出来，他的头重新转向希希喵。
“好饿……”槐笙的声音含混不清，唾液混着血从嘴角淌下来，“好饿……好饿……”
“呃……荷荷……”
“呜——！！”
鲸鸣。
那头在高处悬浮了不知多久的白鲸，突然发出了一声刺耳的鸣叫。
祂庞大的身躯开始从僵硬中挣脱，灰白色的皮肤上，那些密密麻麻的裂纹一寸一寸地重新张开。
藤壶从祂身上大片大片地剥落，砸在管壁上，砸在那些早已死去的幸存者尸体上，砸在洛黎身边碎裂的混凝土地面上。
祂正在苏醒。
而且祂的苏醒，比之前任何一次都更加狂暴、更加失控。
槐笙跪在地上，他已经快要没有力气了，失血和饥饿正在同时消耗他的生命。
而希希喵已经彻底失去意识。
白鲸的鸣叫声越来越响，那张巨大的鲸口正在缓缓张开。祂的目标从未改变，始终都是地上那个已经失去生命体征的男人。
槐笙在那声鲸鸣中浑身一震，他面容扭曲，盯着希希喵。
“……醒来……呃呃……”
“不要……好……饿……”
槐笙的下颌骨发出不正常的咔嚓声，他俯下身，牙齿对准了希希喵的咽喉——
牙齿落下。
“呜——！！”
鲸鸣声撕裂了管道的空气，那些还附着在管壁上的藤壶在音浪中爆裂，发出细碎的碎响。
废墟之中，某颗停止跳动的心脏，在火焰里重新跳动了一下。
咚。
然后又是一下。
咚、咚、咚。
无边无际的黑暗里，那只戴着舍利手串、失去所有知觉的手，猛地动了一下。
紧接着，宛如星河璀璨的火焰从那只手的每一寸皮肤下轰然炸裂，顺着经络、血管、骨骼，疯狂地向上蔓延！
那些火焰，不再是洛黎受到创伤时被动燃起的、作为代价的痛楚之火。
它们像是被压抑了太久、等待了太久，此刻终于找到了决堤的出口，从他灵魂最深处汹涌而出，带着足以焚尽万物的炽烈与疯狂！
他的灵魂在痛苦之中哭嚎，他的火焰将他的痛苦诉诸世界。
意识在痛楚的灼烧下骤然凝聚，洛黎缓缓睁开了眼睛。
火焰在此刻翻腾而起！
如星河倒灌般的火焰瞬间吞噬了弥漫在地下的本质，将那无比伟力化为灰烬。
槐笙的牙齿在即将咬穿希希喵咽喉的前一瞬停住，影响他的力量被焚尽，他终于清醒了过来。
“……洛……黎……”
他含糊不清地吐出这两个字，他用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看着那道正在从废墟中站起的身影。
一张瓷白色的面具被甩入了槐笙的手中，他抱着怀里几乎要被啃食殆尽的希希喵，发丝在火焰的热浪中飞舞。
槐笙没有犹豫，来不及思考眼前发生的一切，他将手里的面具砸在了希希喵的脸上。
“「重启」！！！”
先前受到半神本质压制的孽化造物重新闪耀起繁复的白色花纹。
在周围的火焰之中，千面遗容开始回应槐笙。
希希喵的血肉在恢复，槐笙抱着她的残躯，咬着牙，向着远离火焰中心的方向逃去。
同时，一件闪烁着点点光芒的大衣也落入了槐笙的手中，逃窜而出的槐笙艰难地扭头看向身后，看向那位浴火重生的男人。
洛黎用那只还在燃烧的手撑住地面，用膝盖顶开压在身上的碎石，一点一点地把自己从废墟里拔出来。
他伸手握住掉落在地的长鸣。
瞬间，那些火焰从他持剑的手中喷涌而出，那些璀璨的火焰在爆炸，在宣泄，将灵魂深处的痛苦化为实质，疯狂地灼烧着这个世界的一切！
离乡的剑士拾起长剑。
血与泪在星火中蒸发。
璀璨如星河倒灌，炽烈如烈日坠地！
痛火前所未有地猛烈，洛黎视线所及之处，一切都被焚烧殆尽，像是一阵绚烂的风，吹去那些渺小的沙尘。
「梅尔乌斯提醒您，『苦恸』注视了您」
一行烫金色的文字在他的眼前浮现。来自无比遥远的天空，那崇高的意志向此地的凡人投来了一瞥。
祂是如此的高耸，盘踞在星空之中，冷漠地注视着这片大陆之上的一切。
火与痛，换来了祂的注视。
半神的身躯高悬在管道顶部，庞大到几乎填满整个视野。祂的皮肤灰白，布满裂纹，祂俯视着这个刚刚还在祂的碾压下死亡的凡人。
“呜——！！”
洛黎站在半神面前。
他拖拽着剑身，缓缓抬起头，那双燃烧的眼睛对上了白鲸空洞的窟窿。
嘶哑低沉，无比悲怆，洛黎的声音穿透火焰。
——“神啊，直面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