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平安落座后,开门见山说道:“方局长,昨天我们纺织厂送过来一伙闹事的人,我今天过来,就是想问问这帮人最终是怎么处置的。”
其实单纯打听案情,局里随便一位办案民警都能给他答复,不必特意找局长。可眼下正巧遇上方局长,由他出面问询,反倒能把整件事的来龙去脉、各项处置细节了解得一清二楚,半点遗漏都不会有。
方局长同程平安相识多年,彼此知根知底,单听这几句话便瞬间明白了他的心思。
他心里暗自掂量,今日专程过来追问闹事人员的处置,分明是那伙人实实在在得罪了程平安。
他脑中快速回想昨日审讯那一伙人的经过,再联想起纺织厂刘厂长先前打来电话细说的前因后果,片刻便全然醒悟过来——程平安这一趟,分明是专程替那位名叫邱秋的姑娘讨公道、出一口气。
“程同志,吕翠芬已经收押了。”方局长抬眼看向程平安,简单将处置情况说明:“她是带头聚众闹事的主犯,我们肯定不会轻纵。但整件事没有造成人员实质性损伤,按规定也没法判得过重。倘若查不出其他劣迹,行政拘留三十天,已经是现有条例里能给到的顶格处罚。”
劳教不同于劳改。
吕翠芬此番聚众闹事虽扰乱厂区秩序,却并未酿成伤人致残、财物重大损毁这类性质恶劣的大祸。按当下的处置标准,最重便是送去参与农业劳作、手工活或是简易工厂劳动。每日还要定时开展政治理论学习,反复书写检讨、当面反省认错,整套处置的核心目的,就是强制改造她蛮横无理的错误思想。
“就只是这样?”程平安听完这番说辞,面上淡淡颔首,语气里藏着失望。
方局长听出了程平安语气里那点未尽之意,他是巴不得吕翠芬多受些惩处。
方局长指尖在桌沿轻轻一点,语气平缓的说道:“平安啊,说到底,吕翠芬眼下查实的就只有聚众闹事这一桩。”
单这一项罪名,劳教三十天已是顶格处置,再往重了办,便是越了规矩、破了条例,他这个局长也不能知法犯法。
方局长的话说得点到即止,程平安一听就懂。
想让吕翠芬栽得更狠、付出更大的代价,光凭这一件事远远不够。得挖出这女人藏在暗处的其他把柄,攥住实打实的罪证,才能让她翻不了身。
只有拿到新的把柄,才能叠加罪状加重对吕翠芬的惩处,到时候直接送去农场长期劳改,也并非没有可能。
程平安正暗自盘算,方局长已经将昨日一众闹事人员的登记资料整理好,一并递到了他面前。
“人都在这儿了,各家底细、昨日闹事时各自的言行全都记清楚了,你拿去看看。”方局长淡淡开口:“若是后续查到她们还有别的违规劣迹,只要证据扎实,该怎么从严处理,我们这边自然按规矩办。”
程平安抬手接过卷宗,面上依旧平静,轻声道谢:“多谢方局长。”
按局里的规章制度来说,这类涉案人员笔录资料本不该随意对外人翻阅,可方局长素来将程平安视作值得信赖的自己人,深知他行事稳妥,绝不可能泄露卷宗里的任何信息,索性毫无顾忌地将资料交到他手上。
程平安郑重道过一声谢,便低头仔细翻看起纸面记录。
卷宗上登记的一众闹事者全都是寻常百姓,少数几人有着正经工作,余下大半连稳定营生都没有。
他不动声色,默默把每个人的姓名、家庭与工作情况一一记在心里,尤其牢牢记下了众人各自的释放时间。
“方局长,多谢您了。”程平安站起身,诚恳向他道谢。
“程同志不必这么见外。”方局长微微一笑,语气随和:“一点小事,不值当道谢。”
二人又简单客套寒暄了两句,程平安便转身离开了公安局。
方局长心里清楚,程平安拿了这份资料,定然是打算私下找那伙闹事之人算账,可他半点不曾阻拦,反倒毫不在意。只要程平安行事有分寸,不把事情闹到无法收拾的地步,真出了小摩擦,他也能从中调和,妥善把后续摊子收拾干净。
他正坐在办公桌后暗自揣测程平安接下来会用什么法子讨公道,昨日一同闹事被暂扣的穆成,竟被牢房里窜出来的老鼠咬伤了皮肉。
另一边,已经送去劳教的吕翠芬也出了状况,做工时一时失手,手里的剪刀划破手掌,硬生生撕开一道流血的口子。
程平安本就不是一味死守条条框框的人,官方规章给不出他想要的公道,那他便不走寻常路子。
他身上存着不少霉运符,对付这群人刚好派上用场。程平安只需暗中出手,便能叫这群寻衅滋事的人自食苦果。
只是他心里自有分寸,不能一次性让吕翠芬一家子接连横祸缠身,若是一大家人齐刷刷接连出事,太过蹊跷,反倒容易引人疑心,平白落下一桩说不清道不明的怪事。
......
程平安走出公安局里,直接去寻找朱冈列的踪迹。
说起来,这两年程平安很少主动找朱冈列。
一来是平日里没那么多需要私下处置的麻烦事,没必要兴师动众。二来也是不想让朱冈列觉得自己离不开他,拿捏住这个分寸,既能让对方始终为自己所用,又不会被其拖累。
朱冈列对此向来十分乐意,只需随手办几件小事,便能拿到十块八块的酬劳,这般来钱路子,可比老老实实进厂上班自在太多。
程平安寻到他时,朱冈列正同几个闲散混混围坐在街边小摊,就着小菜喝酒闲谈。
“程同志!”
朱冈列眼角余光瞥见走来的程平安,眼睛当即一亮,脸上瞬间浮起浓烈的兴奋,连手里端着的酒碗都顾不上搁在桌上,一把推开身边闲聊的几个混混,三步并作两步快步冲到程平安面前。
他站定后连忙收敛了满身散漫习气,语气殷勤又恭敬:“程同志,您今天过来,是不是有什么吩咐要交代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