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超贤当天傍晚就从鹏城飞回了省城，出了机场直奔火车站，赶上最后一班开往天府方向的绿皮慢车。
硬座车厢里烟味和泡面味混在一起，他靠着车窗眯了大半夜，到安南县站下车的时候，天刚蒙蒙亮。
到县政府大院的时候，传达室的老张头正拿扫帚扫院子。
看见王超贤背着包进门，老张头扫帚一停。
"王主任，你从哪回来的？这一早上的。"
"出差。"
王超贤点点头，上了楼。
王超贤把包搁在椅子上，先拧开暖瓶倒了杯热水，灌了两口压住一夜没睡的倦意，然后拨通了陈远山办公室的内线。
电话响了一声就接了，老书记到得比他还早。
王超贤没有寒暄，把跟秦悦在宝安机场咖啡厅的谈话结果、远航方面的态度转变、秦悦当场打电话给董事长的细节，压缩成两分钟讲完。
陈远山问了一句："秦悦什么时候来？"
"后天。秦悦她跟她的团队，法务和投资拓展部的人下午的航班。"
"行。我知道了，做好准备工作，安排好工作后，到我办公室。"
陈远山挂了电话。
王超贤放下听筒，又拨了李强的直线。
响了七八声，没人接。这个点，李强八成还没到。
汇报工作告一段落，王超贤拿着暖瓶去开水房打水。
走廊拐角处，迎面撞上钱文博。
这次见钱文博，身形直接瘦了一圈。
中诚置业的事情了结之后，钱文博在县政府的处境急转直下。
虽然李强没有公开处分他，毕竟刑事责任不归他背，郑国华是骗子，虽然钱文博是被骗的，但"失察"两个字足以让他在机关大院里抬不起头。
那天紧急大会上，陈远山虽然把调子定在"统一思想、严禁传谣"，但人心这东西，越堵越乱。
大会一散，钱文博就成了全县干部茶余饭后的笑料。
"钱主任去省城看了个假工地，塔吊上连块砖都没挂，他愣是看得连连点头。"
"一天五十块钱的群演都骗过了他，这眼力劲儿，做什么计经委副主任，去电影厂当观众得了。"
最损的一个是财政局的人编的，说钱文博去劳务市场招临时工都能被人反过来骗，以后出门记得带个幼儿园小朋友当参谋。
体制内的生态就是这样。你得势的时候，递烟倒茶的人排成队；你栽了跟头，同一拨人立刻绕道走。不是落井下石，是怕被你的晦气沾上。
几天不见，钱文博神情整体比较低落。头发倒是梳了，只是没了之前那股油光水滑的精神劲儿。
"王主任。"钱文博站住脚，手里端着一个保温杯。
"钱主任。"
钱文博往两边看了看，走廊上没别人。
"听说你去鹏城了？"
"刚回来。"
钱文博攥着保温杯的手收了收。
"辛苦辛苦。"
钱文博语调轻飘飘的，"大老远飞一趟，远航那边应该给面子了吧？"
"初步意向达成，还没签合同。"
钱文博"嗯"了一声。
那个"嗯"字拖得有点长，尾音往下坠，像是一口气没提上来。
"那可真是恭喜王主任了。"
钱文博的语气很复杂，笑不像笑，叹不像叹，"我费了大劲折腾半天，把事情搞砸了。你一出手，又给圆回来了。"
这话乍一听像是夸，王超贤听得出来，钱文博在努力维持体面。
钱文博要是能痛痛快快骂一句“你小子抢了我的风头”，那反而说明他心里过了这道坎。偏偏他不咸不淡，带着笑，笑里头全是牙根发酸的涩味。
"钱主任，你想说什么？"
钱文博露出一个难看的笑。
"没什么。就是觉得吧，人比人得死，货比货得扔。我七年才熬到正科，你半年就到副科。我在青石镇蹲了大半年才调回来，本想着好好干一票翻身，结果碰上个郑国华。你倒好，鹏城跑一趟，远航就服了。"
他把保温杯往嘴边凑了凑，又放下来。
"不过我一直有个事想不通，想请教请教王主任。"
王超贤还没回答，钱文博就自顾自说出问题。
"你说实话，你是不是早就知道中诚有问题？"
走廊尽头传来拖鞋踩地板的声音，是保洁大姐拎着拖把经过。
王超贤看着钱文博。
"钱主任，进我办公室坐。"
钱文博犹豫了一下，跟着他进了办公室。
"你刚才那个问题，我回答你。"王超贤坐下来。
“你真正想问的，不是这个。你想问的是：同样是县府办出来的，同样是跟着李县长干活的，为什么是你栽跟头、是我翻身。对不对？”
钱文博攥保温杯的手松了，又紧了。
"超贤，你说话别这么直。"
"钱主任，你比我在县府办比我早8年。论资历论人脉，你比我强得多。"
王超贤的语速放慢了，"中诚这件事，你犯的错不是看走眼，是太想赢。"
钱文博眉心皱起来。
"去省城考察那趟，工地上塔吊空转、工人临时雇来的，这些破绽不是你看不出来，是你不想看。你太需要这个项目了。从青石镇调回来，你急着证明自己，急着在李县长面前立功。心里揣着答案去求证，自然只看得到想看的东西。"
钱文博不说话了。
"钱主任，我给你讲个故事。"
王超贤靠在椅背上，"春秋时期，晋文公重耳流亡十九年，有个叫介子推的人一路跟随，割股啖君。后来重耳回国当了国君，封赏功臣，偏偏把介子推给忘了。介子推什么反应？背着老娘进了山，再也不出来。"
钱文博皱眉："你什么意思？让我也进山？"
"正相反。"王超贤笑了一下，"介子推是个忠臣，但他错在只会委屈自己。受了冷落就跑、被人遗忘就躲——问题是，你躲进山里，谁替你把事情做完？"
钱文博端着杯子没动。
"钱主任，你在县府办五年，整个安南县的招商流程、企业对接、政策文件的起草规范，没有人比你更熟。这些经验不会因为中诚的事情就清零。远航的团队后天就到安南了，我一个人盯不过来。"
王超贤是盯不过来吗？当然不是。
钱文博更清楚这一点。他在县府办待了七八年，什么活需要什么人，门儿清。
王超贤在给他递梯子。
梯子递到面前，伸手接住，闷头往上爬，这才是聪明人的做法。
但今天的钱文博，他不想当这种聪明人。
“你让我给你打下手？”
“钱主任，我纠正你一个说法。”
“不是给我打下手。是给安南县打主力。”
“打主力？”
钱文博冷笑了一声，笑里头带着点自嘲的苦涩，“全县上下都拿我当笑话看，你让我去打主力？我一站出来，远航的人先得问一句，这位就是把群演工地当真的那位钱主任吧？”
“钱主任，招商引资这摊活儿，归口在计经委。你是计经委副主任，这本来就是你的工作。企业报批走哪条线、税务减免找哪个口子、土地出让的台账怎么做，这些事，整个安南县政府，这些你比我更专业。”
钱文博低着头，手指在保温杯的盖子上来回拧。
“我跟你说个现实。”王超贤换了个切口，“你现在走到食堂，多少人在背后嚼舌根？”
钱文博的脸抽了一下。
“那些人嘴上损你，心里在想什么？他们在等，等着看你是站起来，还是就这么躺下去。你要是从此缩着脑袋做人，三个月后调去档案室坐冷板凳，那些段子就是你钱文博在安南县的墓志铭。”
王超贤没有跟钱文博任何喘息的机会。
“钱主任，咱俩都给李县长当过秘书。你在前，我在后。外面的人怎么议论？说钱文博是李县长的嫡系，结果搞砸了五千万的招商项目。这话传出去，打的不光是你的脸。”
钱文博抬起头。
“你想想，你栽了这么大一个跟头，外面的人会不会顺带嘀咕一句，李县长用人的眼光，是不是也有问题？”
这一句戳到了钱文博的要害。
体制内有个不成文的规矩，下属出了丑，领导跟着丢份。钱文博在中诚置业的事上摔得越惨，李强“识人用人”的能力就越被人质疑。他钱文博丢的不只是自己的脸面，是把李强的招牌也砸了一个坑。
钱文博的喉结动了动。
“远航的项目要是做成了，红星厂那几百号人的饭碗落到实处，谁还记得中诚置业的破事？”
王超贤把话收回来，语气比刚才缓了两分，“你在县府办的资历、你对招商流程的熟悉程度、你跟各局一把手的私人关系——这些是你翻盘的筹码。但筹码搁在手里不押出去，就是废纸。”
钱文博点着烟，深吸了一口。
“超贤，我跟你说句掏心窝子的话。”
钱文博靠在椅背上，眼睛盯着天花板，“中诚那事出了以后，我每天晚上睡不着觉。不是怕处分，是觉得窝囊。”
“难受就对了。”王超贤没有安慰他，“说明你还没废。真废了的人，连难受都懒得难受。”
钱文博被这句话噎了一下，愣了两秒，居然笑了出来。
笑得不好看，但总算是笑了。
“行。”钱文博把保温杯往桌上一搁。
“超贤，你今天这番话要是搁在半个月前说，我钱文博第一个不服。”
“现在呢？”
“现在？”钱文博摸了摸下巴上冒出来的胡茬，“现在我脸都丢完了，还端什么架子。你说怎么干，我配合。”
钱文博最后这句表态，比他之前写的所有检讨都值钱。
王超贤清楚一个栽过跟头的人，用好了，比没栽过跟头的人更可靠——因为他知道坑在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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完事，王超贤带着钱文博去了陈远山的办公室。
陈远山看到钱文博进来，眉毛动了一下。
王超贤开门见山："书记，远航的团队明天到。法务、财务、投拓三个部门一共十几个人。接待和行政对接的工作量很大。我建议让钱主任进入项目组，负责日常联络和后勤保障。"
陈远山看了钱文博一眼。
"文博，你有什么意见？"
钱文博站得笔直："书记，中诚的事情是我的教训。我不回避，也不推卸。但我不想就这么窝着。远航这个项目，哪怕让我打杂，我也愿意。"
陈远山转过头看王超贤又看了一眼钱文博。
王超贤没说多余的话。他知道陈远山在观察钱文博。
但陈远山的目光在两人之间移了一个来回，一个刚犯过错的老干部，被一个副科级的年轻人带进书记办公室举荐。
这个画面本身，就已经说明了某种权力关系的微妙变化。
"行。"陈远山搁下钢笔，"但丑话说在前头。文博同志，你这次是跟着超贤干活，不是独挡一面。超贤怎么安排，你就怎么执行。有不同意见可以提，但最终拍板的是超贤。你能接受吗？"
钱文博没有犹豫："接受。"
"去准备吧。"
两人走出办公室。
走廊里，钱文博长出一口气，低声说了句："超贤，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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