傍晚时分,省委老干部家属院。
周老爷子的餐厅里,保姆刚把最后一道清蒸鲈鱼端上桌。
周老爷子坐在朝南的主位,精神矍铄。
周正国坐在左侧。
他拿起公筷,给老爷子夹了一块鱼腹肉。
“爸,您尝尝。”
老爷子微微点头,拿起筷子。
饭局这才算正式开始。
周正国端起碗,目光扫过空着的一个位置。
“蔚来这丫头忙什么呢?腿上的伤才好利索没几天,周末也不着家。刚才让秘书打电话,说是要赶稿子?”
周玉兰眉头立刻皱了起来,没好气地冷哼了一声:“大哥,你还真信她是去赶稿子?那个安南县的王超贤今天来省城了,她哪还顾得上来这儿陪老爷子吃饭。”
苏明远轻轻咳了一声,试图打圆场:“年轻人谈恋爱,周末聚一聚也正常,再说了,蔚来那脾气你又不是不知道,越管越逆反。”
“正常什么正常?”
周玉兰把筷子往筷架上一搁,“明远,你别总惯着她,那个王超贤是什么情况,你心里没数吗?”
她转头看向周正国和主位上的周老爷子,倒起了苦水:“爸,大哥,不是我这个当妈的势利眼,非要干涉年轻人的事。你们看看那个王超贤,父母都是普通退休工人,家里在省城连个落脚的根基都没有。这也就罢了,关键是这小子做事太野,太能折腾!”
周玉兰越说越来气,把这段时间积压的不满一股脑倒了出来:“他才参加工作多久?一年多!先是跟安南县的原副县长高宏斌对上,弄出那么大动静;接着又去搅和红星厂国企改制的烂摊子;现在倒好,天府市的常务副市长宋明理被省纪委带走,追根溯源,线头也是从安南县那边扯出来的!”
她语气里满是忧虑:“他在基层这么个折腾法,风头是出尽了,可得罪了多少人?天府市的官场现在水有多深?他一个没背景、没靠山的副科级干部,今天能把别人拉下马,明天别人就能在背后放冷箭!蔚来要是真跟他绑在一起,以后能有安稳日子过吗?我让她多跟外事处的方文彬接触接触,人家方厅长家里知根知底,人也稳重,她偏不听!”
周玉兰这番话,句句落在实处。
在她的逻辑里,体制内生存的第一法则是“安全”,第二法则是“资源”。
王超贤这两样都不沾,反而像个随时会引爆的炸药包。
苏明远放下汤碗,眉头微皱。
“玉兰,你这就有点偏颇了。基层的问题不解决,雷永远在那儿。王超贤敢去碰红星厂,那是干实事。医院里做手术还得见血呢,你不能要求人家把烂疮挖了,还得保持手术台干干净净吧?”
“你那是拿手术刀,他那是拿自己的政治前途在赌!”
周玉兰毫不退让,“干实事我不反对,但他这种干法,在基层天花板一眼就望到头了。等他哪天真栽了跟头,谁去捞他?”
“行了。”
周正国忽然开了口。
周玉兰立刻闭了嘴。
在周家,除了周老爷子,周正国的话语权是绝对的。
“玉兰,你在这个体制里干了这么多年老干部工作,按理说,看人应该比明远准。”
周正国淡淡地说,“但这次,你的眼光不如蔚来。”
周玉兰愣住了,她本以为大哥会站在自己这边,毕竟从常务副省长的高度来看,一个县里的副科级干部,简直如同一粒尘埃。
“大哥,你这话……”周玉兰有些不服气。
“你先听我把话说完。”
周正国摆了摆手,打断了她。“你刚才说他没根基,说他太能折腾,说他得罪人。这些都没错。但你唯独看漏了一点,也是最核心的一点,他做成了什么事。”
“这个年轻人,我接触过两次。一次是在安南县的扶贫现场,一次就是在这个院子里。”
苏明远微微点头,那两次他都有所耳闻。
“在安南县那次,我问他农村扶贫的问题。他没跟我倒苦水,直接点出了‘利益捆绑’和‘硬挂钩’的核心逻辑。”
周正国回想当时的情景,眼中闪过一丝赞赏,“那时候我就知道,这小子脑子里装的不是教条,是真刀真枪的实操经验。”
“至于老干部家属院那次……”
周正国顿了顿,意味深长地看了一眼周玉兰,“他陪着蔚来来看爸。面对我的盘问,他既没有卑躬屈膝,也没有年轻气盛地跟你顶撞,而是进退有度,这叫什么?这叫有分寸,知进退。”
周玉兰被大哥说得脸上一热,辩解道:“有分寸能当饭吃?他在安南县得罪的那些人,可不管他有没有分寸。”
“你啊,看问题还是只看表象。”
周正国摇了摇头,语气变得严肃起来,透出常务副省长纵览全局的气场,“你以为红星厂那件事,是谁都能干的吗?”
他伸出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敲:“几百多名下岗工人,大量资金缺口,历史遗留的烂账,再加上天府市某些人在背后错综复杂的利益交织。这种雷,别说是安南县,就是放在天府市里,你问问那些处级干部,有几个敢接?有几个接了之后能不把自己搭进去的?”
周玉兰张了张嘴,没答上来。
“但他不仅接了,还做成了。”
周正国目光锐利,“他不仅把工人的钱发到了位,还把远航地产引了进去,把一个死局盘活了。最难得的是,他在做这些事的时候,把县委、县政府、部门和企业的边界划得清清楚楚,没越权,没乱伸手,没给自己留一点把柄。”
周正国看了一眼主位上的周老爷子,继续说道:“省委政研室关于红星厂国企改制的调研报告,我已经看过了。不仅我看过了,省委主要领导也看过了。报告里对安南县这种‘规范化处置路径’评价极高。”
周玉兰的脸色变了。
省委主要领导看过了?这意味着什么,她这个老干部局处长再清楚不过。
“大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