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玉兰的脸色变了。
省委主要领导看过了?这意味着什么,她这个老干部局处长再清楚不过。
“玉兰,你总觉得他得罪人,觉得他危险。”
周正国笑了一声,“官场上,不干事才不得罪人。但现在是什么时代?国企改革进入深水区,地方财政吃紧,到处都是硬骨头。省委、市委现在最缺的是什么?就是这种敢冲上去咬碎骨头,还能把肉咽下去的干部!”
他指了指周玉兰:“你觉得方文彬好。方家那个小子我也见过,温文尔雅,外语说得溜,在外事处迎来送往确实是一把好手。但你把他扔到安南县红星厂去试试?面对几百个拿着铁锹要饭吃的下岗工人,他那套西方礼仪管用吗?不出三天,他就得被人连皮带骨头吞了。”
苏明远在旁边听得连连点头,端起茶杯挡住了嘴角的笑意。
主位上,一直沉默的周老爷子终于放下了筷子。
老人家拿热毛巾擦了擦手,声音一股历经沧桑的厚重:“正国说得对。”
周老爷子看向女儿周玉兰:“玉兰啊,你在这个院子里住久了,眼睛往上看惯了,就忘了底下的泥是什么颜色。你嫌弃人家父母是退休工人,我们当年打天下的时候,谁有根基?谁不是泥腿子出身?”
“爸,我不是那个意思……”周玉兰赶紧低头。
周老爷子一点没给她留面子,“你怕蔚来跟着他吃苦,怕他树敌多。我们的干部,要是连得罪几个贪官污吏、地痞流氓都怕,那还当什么干部?天府市领导干部倒了,那是他自己屁股不干净,怪不到一个干实事的基层干部头上。”
周老爷子叹了口气,语气缓和了一些:“就听你们说的这些信息来看,我看那个小王不错。眼神正,骨头硬。蔚来的眼光,真不错..........”
连周老爷子都发了话,周玉兰彻底没了脾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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饭后,周玉兰刚要起身收拾碗筷,周正国放下餐巾。
“玉兰,你跟我来一下。”
大哥这语气,她太熟了。
一听就不是家里闲聊,那是要谈正事。
书房门一关,外面的电视声被隔开。
“坐。”
“哥,你要是还想劝我接受王超贤,那就别说了。”
周正国看她一眼。
“我不是跟你谈蔚来的事。”
周玉兰怔了怔。
“我跟你说另一件事。”
“我有个老部下,陆建章,在省机关事务管理局当处长,最近省里工作有调整,已经定了,让他去辛来市(县级市)任市委书记。”
周玉兰皱眉:“陆建章?我有印象,之前接触过几次,非常稳的一个人。”
“对。”
周正国点头,“跟过我几年,办事稳,嘴严,不搞花活。”
周玉兰更不明白了。
“你跟我说这个,是对我有什么安排?”
“跟你没直接关系。”
周正国说,“跟王超贤有关系。”
周玉兰疑惑着看着自己的大哥。
周正国说:“我想让他跟着老陆去辛来市........”
“去辛来?”
周玉兰这回被震惊了。
虽然她百般看不上王超贤,可辛来市是个什么地方,她在省委大院里听得耳朵都起老茧了。
那地方早些年靠挖矿起家,现在矿挖空了,地表塌陷,水污染严重。
经济烂到根子上不说,地方势力还盘根错节,贫富差距大得离谱。
前面去了三任市委书记,一个病退,一个平调边缘部门,还有一个直接被省纪委带走。
“哥,你没开玩笑吧?辛来那地方什么情况,矿产枯竭,财政空转,老工业企业半死不活,污染治理欠账一堆。上面年年点名,下面年年写整改报告。”
周玉兰没好气,又补充了自己的论据。
“老干部局有几个从辛来退下来的老同志,天天骂。骂污染,骂拖欠,骂干部不作为。还有一个老同志说,辛来市的机关干部最擅长一件事,开会研究如何继续研究。”
周正国被这句话逗得笑了笑。
“这话倒形象。”
“你还笑?”
周玉兰瞪他,“你这是让他去破局?他有这个能力吗?”
“辛来现在缺的,不是会写材料的人,也不是到任后先开三个月座谈会的人。辛来需要有人把账掰开,把利益切开,把资金管住,把外部资本引进来。”
他点了点桌面。
“王超贤在安南做的那套,不是只有红星厂能用。”
周玉兰没吭声。
周正国继续说:“利益切割,公开公示,引入外部资本,政府兜底但不乱背债。这几步,看起来是县里办法,实际上对辛来很有参考价值。”
周玉兰皱着眉:“辛来那些矿企、老厂、地方债,可比红星厂复杂多了。”
“当然复杂。”
周正国说,“所以不可能让他过去当什么救世主。他也没那个资格,更没那个级别。”
这句话很现实。
周玉兰反倒听得进去了一点。
“那你打算怎么安排?”
周正国说,“我的设想,是让他跟着老陆,做一个政策研究和改革推进的角色。名义上可以是市委办、市政府办或者改革办的干部,具体怎么落,要看省委组织部和天府市那边怎么衔接。”
周正国转过身:“玉兰,我之前一直没找到合适的人,去配合老陆去打开局面,今天在饭桌上你一提他,我反而把这件事想通了。”
“想通什么?”
“辛来的局,不能只靠陆建章一个人。”
周正国把茶杯放下。
“老陆稳,压得住班子,也守得住纪律。但他的问题也在这里,太稳。辛来这种地方,稳只能止血,不能长肉。要盘活,得有人冲到前面去拆旧账,拆利益,拆那些假装看不见的关系。”
周玉兰当然懂。
辛来这几年是省里的痛点。
每年省政府工作报告,资源型城市转型那一段,写得体面,下面却都清楚,辛来就是那块最难啃的地方。
污染治理,职工安置,棚户区改造,矿区塌陷,地方债务,哪一样都能压死人。
干部去那里,不是镀金。
弄不好就是背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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