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正国没有把话说死。
他把那份《辛来市经济社会发展情况汇报》重新压在茶几上。
手指在封面上,轻轻点了两下。
“这件事,不急着答复。”
王超贤坐直身体,认真聆听。
“你回去想清楚。也要跟你的领导沟通一下。陈远山、李强,他们对你有培养之恩,也有使用意见。”
“干部交流,不是个人拎包就走。”
“组织关系、工作交接、任职安排,都要有章法。”
王超贤郑重点头:“周省长,我明白。”
“如果你想清楚,愿意了,我会跟省委组织部打个招呼,按干部交流的路子办。”
周正国看着他,“如果不愿意,也不勉强。绝不会影响你现在的前程。”
这句话,分量极重。
这是常务副省长亲自给的机会。
换作定力差一点的年轻干部,此时怕是早就激动得站起来表决心了。
哪怕前面是刀山火海,也得拍着胸脯保证完成任务。
可越是这种时候,越不能随口应承。
立马表态,答应去还是不去,都不是一个成熟干部的表现。
辛来市不是去挂个职、写几篇调研报告那么简单。
那地方真要去了,脚一落地,迎面扑来的就是资源枯竭的矿企、还不上的巨额债务、几十万下岗职工的生计。还有那些盘根错节、靠着旧秩序吃饭的各方势力。
省里说能兜底,可兜到底线在哪里?
组织允许试错,可错到哪一步算探索,哪一步算重大失误?
周正国端起面前的茶杯。
“行了,今天就谈到这里。”
端茶送客。
王超贤站起身来。
“周省长,那我先回去。您多注意身体。”
“嗯。”周正国抿了一口茶,微微颔首。
王超贤转身,走到门边,轻轻拉开那扇厚重的红木门。
外间。
综合处处长陈建已经站起身。
他快步走过来,顺手接过了王超贤关门的动作。
“王主任,走,我送你。”
陈建开口,称呼已经从进门前的“王超贤同志”,变成了“王主任”。
体制内,称呼的细微改变,就是风向的改变。
“陈处长,留步。我自己下去就行。”王超贤客气应对。
“那不行,规矩不能废。”
陈建笑着摆手,领着王超贤往外走。
走廊上铺着厚厚的地毯,吸走了所有的脚步声。
两人并肩而行。
王超贤余光扫过。陈建落后他半个肩膀的距离。
这是一个极其微妙的站位。
陈建是常务副省长的大秘,省府办公厅综合处处长,实打实的正处级。放下去,那是地级市领导都要客气相待的角色。
而王超贤,只是安南县政府办的一个副主任,副科级。
中间差着正科、副处两个大台阶。
按规矩,王超贤应该落后陈建半步。
但现在,陈建主动让出了这半步。
电梯口到了。
陈建按下下行键。
陈建伸手挡住电梯门:“周省长平时日程极满。今天能抽出四十分钟听你汇报,很难得。”
四十分钟。
陈建特意点出了这个时间。
这是在提醒,也是在示好。一个常务副省长,花四十分钟跟一个县里的副科级干部谈话,这分量有多重,当秘书的心里最清楚。
“回去路上,开车注意安全。”陈建松开手。
“陈处长留步。”
电梯门缓缓合上。
隔绝了省府大院核心层的视线。
王超贤长长吐出一口浊气,后背的衬衫,已经微微有些发潮。
走出省政府主楼。
阳光刺眼。
王超贤走到西门传达室,将那张代表着特权的临时通行证交还给警卫。
武警战士立正,敬了一个标准的军礼。
王超贤点头回礼。
走出大院,回到停车场。
坐进那辆县府办的车里。
王超贤没有马上发动车子,他降下车窗,江风顺着车窗吹进来,驱散了车厢里的闷热。也让他高速运转的大脑,稍微冷却了一些。
辛来市。
周正国今天抛出的这个选项,直接把桌面上的牌全掀了。
原本摆在王超贤面前的路,虽然不算平坦,但至少能看清大致轮廓。
天府市,市里现在最缺的,就是能补洞、能顶事、能干脏活累活的人。
往市里去,风险肯定有。
但人脉脉络还在天府市这张网里。有陈远山在,有李强在,遇到麻烦总能找到人说上话。
省委政研室,那是师姐王芳递来的橄榄枝。名义上是借调,参与全省改革课题。听起来像是去写材料,但实际上,只要进了省委政研室的门,就等于在省级视野里挂了号。
高屋建瓴,视野开阔。哪怕三个月后回安南县,履历上也多了一段别人求之不得的“省委核心部门”经历。这条路最安全,最体面。
可现在,多出了第三条路。
辛来市。
这根本不是平台问题。
周正国亲自找他谈话,分量压得太实了。
这不是天府市委组织部的例行考察,不是省委政研室处长饭桌上的点到为止。
这是常务副省长面对面的政治交代。
这话能当普通建议听吗?
绝对不能。
他要是拒绝,理由可以找一堆。
资历太浅、级别太低、红星厂的尾巴还没收完、辛来市局面太复杂自己没有把握。
每一条拿出来,都站得住脚。
甚至周正国刚才也亲口说了:不勉强,不影响前程。
可体制内混久了就知道,很多话不能只听字面意思。
“不勉强”这三个字,放在领导嘴里,有时候是给你下的台阶。
有时候,也是量你的尺子。
他真要顺着台阶退了。
周正国这个级别热人物肯定不会翻脸,更不会给他穿小鞋。
可是周正国不仅仅是副省长,更是苏蔚来的舅舅。
未来,真跟苏蔚来走到一起,周正国心里会怎么评价他?
一个年轻干部,在县里把红星厂做成了。省里现在给一个更大的局面让他试一试,他的第一反应居然是躲?
那以后呢?
以后再坐到周家的饭桌上。
周玉兰只需要轻飘飘一句话,就能把他彻底按死。
“你看,我早说过。他只能做做县里的小事,根本扛不了省里的大事。”
可换个角度深思。
周正国为什么偏偏找他?
肯定不是因为他材料写得好。省府大院里,最不缺的就是笔杆子。
更不是因为他跟苏蔚来在谈恋爱。
周正国这种级别的政治家,真要照顾外甥女的男朋友,完全可以把他往省政研室或者省直机关一放。
安全、体面、级别上得快。混两年漂亮履历,回头安排一个稳当的处长岗位,谁都挑不出毛病。
偏偏,周正国给了辛来市。
这就不是照顾。
这是上秤。
斤两够不够,骨头硬不硬,秤上一放,一清二楚。
辛来市缺的是什么?
缺的是能切断旧利益链条的刀。
陆建章去当市委书记,负责在上面撑住伞,顶住省里和市里旧势力的反扑。
而他王超贤如果去了,就是陆建章手里那把刀。
负责在下面把账算清,把线理顺,把那些假装看不见的关系全部挑破。
干成了,那是通天大道。
干砸了,粉身碎骨。
想到这里王超贤眼神逐渐变得坚毅。
既然已经入局,就没有遇火就躲的道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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